作者:孑与2
雲初也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,跟着去拿自己寄存的戰馬去了。
兩人身上都是麻布衣衫,本就跟塵土一個顏色,隨意處置一下就看不出來髒髒了。
倒是溫柔起身之後,瞅着自己屁股上的黑印子怎麼拍打都無濟於事。
向前跑了兩步,不知爲何又轉過身來,來到那兩個爬滿蒼蠅的肉包子前笑嘻嘻的道:“下次投一個好人家,這人間其實還算好,可以再來一遭。”
說罷,就急匆匆的去追雲初跟狄仁傑去了。
每個人都以爲丘神績的事情是一場真正的政治鬥爭。
每個人都以爲丘行恭之死是因爲帝后之爭。
每個人都以爲這父子兩人之所以會落到這個下場,完全是幾方勢力傾軋的結果。
當然,還有各種各樣的說法,每一種說法都非常的可信,每一種說法都有支撐這種說法的理由。
唯獨沒有人認爲,丘家父子之所以會倒黴,是因爲他曾經在修德坊裏放狗咬死了一個可憐的乞兒。
就算是身在大理寺監牢的丘神績也不這樣認爲,當獄卒告訴他,他的父親因爲意圖造反而被薛仁貴斬首的消息之後,丘神績在破口大罵了武媚足足半個時辰之後。
就用指頭挖出了自己的眼睛,就那麼不聲不響的坐在漆黑的牢房裏。
等到天亮時分,獄卒們這才發現丘神績已經死了,他的雙手,將能夠觸及到的牆壁抓的滿是痕跡。
因爲發生了丘行恭帜嬷拢钪尾坏冗@個盛夏結束,就離開九成宮回到了長安。
還因爲在九成宮中遭遇了一次泥石流,一次帜嬷拢裕桶丫懦蓪m改成了萬壽宮。
皇帝回來了,那些跟隨皇帝一起去萬壽宮的重臣們也回來了。
那麼,開一場大朝會就成了必須的事情。
劉仁軌是重臣,所以人家進了大殿,雲初現在是六品官,所以站在了大殿門口,如果他的品級再拔高一個大的等級,跨進五品的門檻,就能面前進殿,站在大殿最靠近大門的位置上。
大理寺因爲破獲了吐蕃使者滅門案與咸陽橋爆炸案兩個大案子,他們的老大辛茂將,就把大理寺所有有品級的官員都帶來了,其中,就有剛剛升官成爲正七品大理寺丞的狄仁傑。
胖胖的狄仁傑站在人羣中一點都不顯眼,甚至還不如其餘四個跟他一同成爲大理寺丞的中老年人顯眼。
見了誰都不說話,但是見了誰都笑,一張胖臉擠出來的笑容很是憨態可掬,跟晉昌坊的花熊似的。
很明顯,這個人已經收斂了自己的鋒芒,如今,正在向大唐老陰人這個方向縱馬狂飆。
溫柔如今是從七品的御史,依舊是一副貴公子的模樣,其實,他不用故意顯擺,人人都知曉他是一個依仗祖宗恩蔭混到這個位置的二百五。
雲初則是一如既往地囂張,就連他插在玉帶上的笏板明顯都比別人的笏板長一截。
不過,在那些自忖聰慧的官員看來,他還是一個不通世事的二百五。
這個二百五的名聲不是別人說的,是皇帝李治說的。
而且剛剛在大殿上說完。
聲音之大,即便是站在丹墀下的小官都聽得清清楚楚的。
是李治在評價丘神績一案的時候,主要點出來了兩個二百五,一個萬年縣令雲初,一個是金吾衛副將韓金。
最後,皇帝在咆哮過後,還特意說了一句話,他寧願大唐朝堂上都是雲初,韓金這樣還能幹點事情的二百五,也不希望到處都是陰險炙闼说谋氨尚∪恕�
另外,皇帝還說,丘行恭此人本來就沒有反意,是被人逼迫的造反了,當然,即便是被逼迫造反,也是夷九族的大罪,不可饒恕。
最後,嚴厲的警告了羣臣安心於王事,還要那些惴惴不安的官員們放心,如果能在十五日內向百騎司主動坦白,以前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。
如果不坦白,準備繼續頑抗到底,一旦被百騎司查獲,就罪加一等處置。
然後,原本沒有正式密諜機構的大唐,第一次出現了一個負責監察百官的叫做百騎司密諜機構出來了。
由此,雲初不得不佩服李治的政治智慧,丘神績,丘行恭一案,他不但得到了威力巨大的火藥配方,還趁機設置了一個只要是大臣都會反對的密諜——百騎司。
長孫無忌,李績兩人帶頭反對皇帝的這個提議,門下省,中書省更是羣起而攻之,御史言官們更是認爲這是皇帝對他們的不信任,是對他們工作能力的否定。
但是,這一次,李治寸步不讓不說,連百騎司的首腦以及組織架構都不說,直接宣佈退朝了。
一干重臣各個憂心忡忡的離開了宮城。
雲初與溫柔兩個二百五走在後面嘀嘀咕咕。
“百騎司的首腦必定是太宗皇帝留下來的老人手,聽百騎這個名字就知道,這是在紀念太宗皇帝當年百騎破陣的雄風呢。
如果沒猜錯的首領就應該是集賢殿的大太監左春,這個傢伙可不簡單啊。
我告訴你啊,他以前是伺候長孫文德皇后的老人,更是當年尉遲敬德逼宮的時候,跟隨文德皇后清理後宮的主要殺手。
我家老祖曾經說過,太宗皇帝當年的時候,曾經說了一句“天下英才盡入吾彀中矣”並不是隨便說說的,而是真的是這麼回事。
朝中的人才咱們可以看的清清楚楚的,但是,大內裏面的人手,從來都無人得知。
我只說一件事你就該明白其中的厲害,在太宗一朝,所有造反的人,都被太宗皇帝給殺掉了。
所有人的造反,都沒有在朝堂上,乃至國內,造成任何的波動,就是因爲太宗皇帝對下面的事情,知道的清清楚楚。
太宗皇帝還放任他們造反,等他們剛剛造反,就被太宗皇帝以雷霆萬鈞之勢給滅掉了。”
“既然這些人本來就在,陛下爲何要把他們推到明面上呢?”雲初抓抓腦袋,讓自己儘量的在別人眼中,更像是一個有勇無值亩傥濉�
溫柔嘿嘿笑道:“陛下要收攏權勢了,你看着,用不了多久,太宗當年給出去的特權,就會被一一收回,當然,最重要的就是國公們的老家刺史的權力。”
雲初笑道:“這麼說,我這一次在丘神績家殺人的事情,反而贏得了陛下的好感是嗎?”
溫柔道:“對的,就是這樣,在長安,你纔是官,那些大人物只有領命之後纔是真正的官。
在外,他們可以是大總管,可以是什麼都督,但是回到長安,除過在大殿上有各種權力,離開大殿,他們就是你這個萬年縣令的治下之民。”
兩人說着話,就離開了宮城。
纔出了皇城,就看見娜哈滿頭大汗的騎在烏騅馬上,見哥哥出來了,也不管這裏全是剛剛下朝的官員,就高聲大喊:“嫂子要生了。”
雲初嗷的叫喚了一聲,就從肥十手中接過棗紅馬的繮繩跳上去,就朝晉昌坊方向狂奔。
第一百五十三章 收穫滿滿的一天
雲初早上走的時候,虞修容還好好地,早上說胃口不好,就勉爲其難的喝了一碗粥,兩根油條,一碗豆腐腦跟四個肉包子。
看不出半點跟生產有關的徵兆。
雖然雲初很確定預產期就在這幾天,顯然,他的兩個孩子沒打算在今天就見到他。
老婆能喫,孩子安穩,妹子調皮,家人安好,雲初纔去上了個朝,結果,還被皇帝標註爲二百五。
挺好的,現在孩子要急着見他這個父親,只要孩子出來,他就再也不用擔心老婆的肚皮炸裂這件事了。
棗紅馬似乎知曉兄弟焦急的心情,一路狂奔,不僅僅沒有撞到人,還用最短的時間把他送到了家。
才進門,就發現一直井然有序的雲家,已經亂成了一團,就連肥八這個只知道喝酒沒什麼腦子的傢伙,這時候也墊着腳尖焦灼的朝內宅月亮門往裏看。
雲初直到中庭才下馬,才進到後宅,就聽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聲從早就準備好的消毒產房傳出來。
接着,就聽崔氏歡喜至極的聲音伴着嬰兒的啼哭聲響起。
“先出來的是小郎君,是小郎君,雲氏的長子,嫡子,神佛保佑。”
雲初停下了腳步,笑着,仰頭看天。
今天長安城的天氣算不得很好,朝霞還沒有散去,如同鍘б话沅佋陂L安城的東邊,而長安城上卻晴空朗朗,高大的大雁塔時鐘一般的將影子鋪設到了西邊,幾乎貫穿了整個長安城。
娜哈氣喘吁吁地跑進來,聽說小侄兒已經出生了,就急着要鑽進產房看侄子,卻被守在門邊的崔氏毫不留情的給推出來了。
屋子裏已經有六個穩婆在守着虞修容,沒有她摻乎的餘地。
“不急着把孩子抱出來,等他妹子出世之後,一起看。”雲初高聲朝產房裏喊道。
或許是聽到了雲初的聲音,原本已經很疲憊的虞修容像是又有了精神,開始叫喚着繼續生。
“哥,我真的很想看小侄子,小侄女。”娜哈將身子靠在雲初身上,兩人一起抬頭看天。
“你馬上就會看到的。他們應該跟你剛剛生出來的時候一樣,小小的,軟軟的,醜醜的。”
“我不醜,小侄子,小侄女也不醜。”
“你生下來的時候,第一個抱你的人是我,醜不醜我會不知道?
不過,你生下來的時候好小,家裏沒有柔軟的布,只好用皮子包住你。
皮子很硬,還不透氣,你總是哭。
我從戰場上撿回來一面破爛的旗子,用開水煮過好幾遍,再放在太陽底下曬乾,最後用木棒把破旗子捶打的軟軟的把你包上,你纔不哭。”
娜哈很喜歡聽哥哥講以前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情,只要哥哥開始講,她心裏就會很舒服。
這孩子的危機感來了。
於是,雲初就攬着她的肩膀,跟她說一些以前對她好的事情,來增加她的信心。
說起來,娜哈這孩子與其說是他的妹子,不如說是他的女兒更合適一些。
這孩子真的是他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的。
就在娜哈沉浸在過去的美好時光的時候,產房裏再一次傳來嬰兒的啼哭聲。
“是一個小娘子。”崔氏歡喜的聲音再一次傳來。
雲初長出了一口氣,一顆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來了。
不大功夫,崔氏與萬年縣排名第一的穩婆,一人抱着一個孩子出現在雲初的面前。
崔氏抱着男孩子恭恭敬敬的朝雲初屈膝道:“請家主給小郎君賜一個名字。”
雲初俯身看着孩子攥的緊緊的小手,柔聲道:“就叫雲瑾,對雲氏來說,這孩子的降生,就是老天賜予我的一塊美玉。”
崔氏笑吟吟的看着懷裏的孩子道:“雲瑾,雲瑾,雲氏的美玉兒。”
雲初從崔氏手裏接過兒子抱在懷裏,崔氏又從穩婆手中接過女嬰,再一次屈膝道:“請家主給小娘子賜名。”
雲初瞅着天邊即將消散的彩霞道:“咫吶鐜В示毊斂瘴瑁覂寒斀须呭。”
雖然,兩個孩子的名字發音是一樣的,崔氏卻沒有誤會,她本身也是一個讀過書的女子,自然知曉,這兩個孩子名字的區別。
崔氏就抱着孩子再次施禮道:“雲澹呭,雲氏的彩雲娘。”
兩個孩子都到了雲初手中,估計,其餘的穩婆已經把虞修容收拾好了,就抱着兩個孩子,以及攀着哥哥肩頭看孩子的娜哈,一起進了產房。
雲初進了產房,先是感謝了這裏的六個穩婆,然後對崔氏道:“賞,金瓜子五枚。”
六個穩婆想到過給縣令夫人接生能發一筆小財,沒想到縣令的賞賜竟然如此的豐厚。
崔氏笑着將一羣喜不自勝的穩婆帶走,將空間留給了雲氏的五個主人。
虞修容面色慘白,眉宇間卻帶着濃濃的傲意,一次性給雲初誕下一雙兒女,怎麼着都對得起夫君當初娶她進門時候,給的盛大排場,也對得起那驚豔了長安人的十里紅妝。
雲初將兩個孩子並排放在虞修容的身邊,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道:“辛苦了。”
虞修容瞅着眼前的得意之作,衝着雲初挑挑眉毛道:“我當年就說過,娶我,你不會喫虧的。”
雲初笑道:“我從未懷疑過這句話,且篤定的認爲我娶到了一個寶貝。”
虞修容的身體徹底放鬆了,微微閉上眼睛道:“此生再無憾事。”
話說完,又立刻睜開眼睛瞅着看孩子看的入迷的娜哈道:“不對,等給娜哈找一個好人家嫁掉,妾身再無憾事。”
娜哈撇撇嘴,明顯對於虞修容的話很是排斥。
穩婆們等虞修容下了奶水,這才抹着喫的油光光的嘴巴,攥着主人家賞賜的五枚金瓜子,遺憾的離開。
等孩子喫了奶水,虞修容沉沉睡去之後,雲初這才離開產房,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裏,虞修容就要在這間房子裏度過她的月子。
纔到中庭,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衝着他呵呵笑的大慈恩寺主持窺基大師。
雲初不怎麼喜歡窺基,主要是這人的名字不好聽,不論是字義,還是含義,都不喜歡,字義太流氓,而含義又太陰險,老盯着別人家的基業幹啥呢?
就在雲初以爲窺基大師此次前來,是爲了慶生,沒想到窺基大師,從寬大的僧袍裏掏出一張紙遞給雲初道:“玄奘大師知曉你已經有了子嗣,憐你至今無字,就給你起了一個很好的字,宇初!
而後,雲初字宇初!”
被玄奘大師賜字,這對大唐人來說是很高的榮耀與福氣,幾乎與皇帝賜字比肩。
對於雲初來說,很明顯,玄奘大師賜字,要比皇帝賜字,要好的多。
他甚至相信,從今天起,別人再呼喚他的時候,一般都會稱呼他雲宇初,至於號,很可能就是被皇帝李治一語成讖的二百五。
雲初,字宇初,號,二百五。一天時間裏,雲初有了兒子,有了女兒,有了字,有了號,還真是收穫滿滿的一天。
在雲初期盼的目光中,窺基大師竟然……走了,他那麼富貴的一個和尚,竟然就這樣甩着袖子走了,什麼禮物都沒有留下。
狄仁傑,溫柔跟着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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