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孑与2
“是的,以前的時候,佛門依靠的都是當權者,我們總以爲只要說服當權者,就能讓佛門光大。
然而,即便是我們能讓皇帝崇信佛法,崇信到自己出家,然,佛門並未光大,反而讓佛門成了當權者避之不及的禍害。
南朝四百八十寺,如今留存者又有多少呢,多少的蘭若,多少的叢林,在當權者失敗,或者死去之後,也就紛紛敗落,成了樹精野狐的棲身之所。
佛門一次又一次的努力也就化爲泡影。
這一次,老夫準備試試商賈,看看,這些常年走南闖北的人是否需要佛的庇佑。”
雲初長嘆一聲道:“你要是敢把香積廚跟商賈綁定,我可以預言一下,你們一定會遭到來自皇權的最猛烈,最絕情的打擊。”
老猴子笑道:“佛,無處不在,你可以在水裏看到佛,也可以在土裏看到佛,你活着時候能見到佛,死去之後,也能見到佛。
所以,佛,無處不在。”
雲初無言以對,有信仰的人是不畏懼生死的,哪怕受限於一時,如果把時間線拉長,人家還是會活得很好,而老猴子,玄奘他們的目光就非常的長遠,安排一件事的時候,至少都是以五百年爲一個評判時間的。
法相唯識宗遠走西域,已經成了他們這一派堅定不移的目標,不可能因爲遇到一些阻礙就會放棄。
也就是因爲玄奘放棄了南下,東擴,大唐境內的佛門纔會放棄一些成見,不再騷擾他們,甚至在他們西進的時候,還會提供很多力所能及的幫助。
老猴子此時正在做的事情,被他們稱之爲“鑿空西域”,意思是拿着錘子,鑿子一點點的向西進發,最後一路走進每個西域人的心裏。
所有人似乎都在幹一些偉大的事情。
李治已經做好了要做全世界人的王的準備。
武媚做好了當皇后的準備。
李績做好了要平滅高句麗,新羅,百濟的偉大準備。
現在,老猴子又要拿着錘子,鑿子去開鑿西域。
所以,這是一個非常偉大的時代。
“棄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,亂我心者,今日之日多煩憂……”
坐在悶熱的官衙裏,雲初用手拍着桌子,不知不覺就唱出來了一句千古名句。
正在找文書的溫柔停下手,瞅着雲初道:“繼續唱啊,我剛剛聽出一些味道來。”
雲初攤攤手道:“沒了。”
溫柔遺憾的嘆口氣道:“我總覺得那麼好的句子就不應該從你的嘴裏說出來。”
“爲何,因爲明珠暗投的緣故?”
“是啊,誰說不是呢,有些人天生就能出口成章,有的人苦學一輩子,寫到老死,都弄不出一句好東西,你這隔三差五的就弄出來一句,實在是讓人喟嘆老天不公。”
雲初點點頭道:“我也覺得老天挺不公平的。”
溫柔見雲初拿着一張席子,就不解的道:“你要去哪裏?外面的太陽能烤死人。”
雲初道:“我去監牢裏睡一覺,現在,也就那裏能讓人睡個安穩覺了。”
聽雲初這麼說,溫柔也迅速拿起一張席子,就跟着雲初去了萬年縣大獄。
才進了萬年縣大獄,一股涼風就撲面而來,這是監獄的通風口吹進來的風,被清涼的大獄降溫之後,就形成了一片很舒適的小環境。
如今的萬年縣大牢裏,沒有犯人,一個都沒有,所有人犯全部在開春的時候給砍頭了。
不是雲初這個萬年縣令等不到秋決,而是按照刑部下發的命令執行的。
按照刑部下發的政令來看,能殺的一定要殺,可殺可不殺的殺,夠不上殺頭條件,卻造成了惡劣影響的罪囚也在斬殺之列。
按照這個指令,萬年縣法曹,就一不小心的就把所有人犯全部都喀嚓了,一個都沒有留。
雲初自家的監獄,他自然是清楚地,說真的,他的這座監獄裏的罪囚,就沒有一個是無辜的。
犯罪最輕的一個,都是因爲跟鄰居有仇,就把人家的孩子直接丟井裏淹死了。
但是,論到大奸大惡這四個字的時候,卻沒有一個罪囚能配的上,如果說一定有,那就是剛剛進來的雲初跟溫柔兩個。
雲初真的很討厭萬年縣這些做事不動腦子,最後把自己送上斷頭臺的傢伙們。
一個念頭不通達就殺人,這是關中罪犯最顯著的一個特點。
欠錢不還會殺人,老婆被人睡了,會殺人,田地被人家越界點了一行豆子,就一鋤頭把人家的腦漿子給打出來,犯了案子之後還不跑,硬是梗着脖子要一命抵一命。
這就沒辦法了,春天的時候,張甲找來四個專門喫這碗飯的劊子手,喀嚓,喀嚓,一炷香的功夫,就在東市口上,一氣砍掉了十一顆腦袋。
然後,萬年縣專門關押重犯的監獄就空下來了。
這導致牢頭雁九有很大的埋怨,裏面的犯人都沒有了,他這個牢頭再想喝杯酒,喫口肉,就沒有人願意孝敬錢財了。
見兩位上官進來了,雁九立刻就很懂事的將兩個被他收拾的一塵不染的監牢門打開,邀請兩位上官進去。
雲初看了一下,監牢裏確實乾淨,地上鋪着厚厚一層金黃的麥秸,乾燥不說,還很軟,看樣子已經提前用碾子碾過。
雲初遞給雁九一把錢,吩咐道:“去弄一些冰酒回來,再弄一些可口的時令小菜,一個時辰後,再把罐罐茶給我們煮上,睡醒了好喝。”
雁九拿着錢笑嘻嘻的走了。
雲初打了一個哈欠,就把席子鋪在稻草上,取過一個竹枕塞在腦袋底下,也不用吹滅油燈,就迅速閉上眼睛。
隔壁的溫柔進入夢鄉的時間比雲初更快。
這一覺睡得舒坦至極,也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,雲初爬起來,發現隔壁的溫柔還在酣睡。
想要推開監牢的門出去,卻沒有推動,雲初正想喊雁九過來開門的時候,一張在燈光下發着綠光的臉出現在雲初的眼前。
“大膽雲初,你可知罪?”
第一百三十五章 升堂,升堂
雲初長長的吸了一口氣,拍拍自己的胸脯道:“當初沒有弄死你,是我這一生犯下的最大的錯。”
狄仁傑點點頭道:“誰給你出的計郑龅陌才牛觞N這麼不小心,事情乾的如此粗糙?”
雲初不屑的道:“滾蛋,你有個鳥毛的證據。”
狄仁傑瞅着雲初道:“快了。”
雲初冷笑一聲道:“你老婆快生了嗎?”
狄仁傑搖頭道:“才懷上,沒那麼快。”
雲初嗤的笑了一聲道:“除過破案子你幹啥事都很快,這一點我早就知道。”
狄仁傑打開牢門道:“火藥果真這麼可怕嗎?”
雲初離開牢房,先是上下打量一下狄仁傑,然後道:“又胖了。”
狄仁傑道:“你管我胖不胖呢,趕緊給我一些火藥,我拿去交差,要不然我的頂頭上司就要被砍頭了。
對了,你的火藥跟火藥作坊裏出來的火藥應該有區別吧?”
溫柔一邊繫着腰帶,一邊從牢房裏走出來道:“頂頭上司死掉,對你來說,難道不該是一件大喜的事情嗎?”
狄仁傑道:“一般情況下是這樣的,現在的問題是,我那個頂頭上司準備在臨死前,拿我們當墊背的。
這些天抓了十六個參與了咸陽橋爆炸的人犯,可惜,這十六個人什麼都不知道。
我卻抓不到跟這些人聯繫的那個人,其實呢,如果再給我一些時間,我還是有把握的,可惜,時間不夠了,皇帝馬上就要冊封皇后了,到時候會有大赦,所以,大理寺已經把那些人全部殺了。
這讓我查案子查的心力交瘁,最後覺得還是直接來找你,找到一些不一樣的火藥,先把彭壽的命救下來,我自己也能過的舒服一些。
另外,順便把你的火藥跟皇家火藥不兼容的問題處理一下。”
溫柔不解的道:“你怎麼知道是我們乾的?”
狄仁傑看了溫柔一眼道:“但凡是我查不出來的案子都是雲初做的。”
溫柔詫異的大叫道:“這也太武斷了吧?”
狄仁傑冷笑一聲道:“你就說我找的對不對吧!”
雲初搖頭道:“不是我們乾的。”
溫柔也連忙道:“對,不是我們乾的。”
狄仁傑笑道:“我管是不是你們乾的,我只想幫你們解決一下你們的火藥跟皇家火藥不一樣的問題。
等你們的火藥跟皇家火藥一樣了,以後,想怎麼用就怎麼用,再也沒人能找到你們。”
雲初笑道:“求人的時候一定要有一個求人的樣子,不能明明都在求人了,還裝出一副在幫我們的樣子,很噁心的。”
狄仁傑笑道:“好,告訴我火藥在哪裏,我去拿,不過要快,我快沒有時間了。”
雲初道:“你把雁九怎麼了?”
“打昏關最僻靜的一個牢裏了,聽不見我們說話。”
雲初點點頭道:“那就不要打擾他睡覺。”
三人來到了刑房,雁九果然把喝茶的小爐子點起來了,銅壺裏的水已經沸騰了,壺嘴上噓噓的噴着熱氣。
熱水是用來燙茶杯的。
雲初熟練地燙洗了茶杯,就裝了一些清水放在茶罐子裏,狄仁傑則忙着烤棗子,剝桂圓,洗葡萄乾,最後把雲初倒進罐子裏的清水倒掉,把罐子裏的水汽烤乾,再放茶葉,慢慢的烘烤,等罐子裏散發出烤茶葉的焦香之後,就倒進去一些清水,只聽刺啦一聲,一股白色的水蒸氣騰起,就把烤好的棗子,桂圓,葡萄乾放進去,熬煮!
雲初低聲道:“怎麼突然出現了?”
狄仁傑道:“上面要求的,不僅僅是我,還有從各地招攬來的六個高手,都在追查吐蕃使者滅門案子,跟咸陽橋爆炸案。
也算是各顯神通,而且都有不俗的戰績,如果不是你早早掐斷了聯繫,這一次,你可能就栽了。
你留下的破綻實在是太多了,我找到三處破綻,就已經確認這事是你做的。”
雲初喝了一口茶水瞅着狄仁傑道:“說說看。”
狄仁傑給溫柔倒上茶水,又給自己弄了一杯,放在手心揉着細長的茶杯道:“其一,那些人自從被人包養之後,日子過得很好,不是一般的好,是很好。
這不合理,包養這些人的代價太大了,我腦子裏出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——浪費!
其二,這些人蔘與了咸陽橋爆炸案之後,居然全身而退,這就很不合理,就像你花了十貫錢派人去偷五貫錢那麼怪異。
據我所知,全長安能幹出這麼浪費的事情的人只有你,所以,第二點還是浪費!
第三點,一般情況下,在做下了咸陽橋爆炸案這麼大的事情之後,那些人沒有理由還能活下來。
但是,奇怪,就奇怪在這裏,那些人都活着。
我從這件事裏讀到了——自信這兩個字。
如果說自信者不一定是你,但是加上兩個浪費,就一定是你。”
溫柔在一邊道:“還是猜測啊。”
狄仁傑輕輕地啜飲着茶水道:“這就不得不說第四點了,那就是講究證據,你太看重證據了,在大唐,證據真的不重要。”
雲初看看溫柔,溫柔就進入監牢,片刻之後,就從監牢裏取出一個雙肩包遞給狄仁傑道:“你要的東西就在裏面,雲初剛纔不肯承認,是因爲這件事還牽涉到我。”
狄仁傑瞅着溫柔道:“看樣子你是真的準備跟他混了?”
溫柔笑道:“爲什麼不呢?你呢?”
狄仁傑搖頭道:“不,我可以把命給他,但是絕對不會俯首聽命於任何人。”
溫柔嗤的笑了一聲道:“皇帝。”
狄仁傑搖頭道:“之所以聽命於皇帝,那是因爲他此刻代表着大唐,我是大唐人,我只會效忠大唐。”
說完話就把被子裏的茶水喝光,起身擁抱一下雲初道:“感謝你把命給我。”
說完話,就揹着雙肩包離開了萬年縣大牢。
溫柔瞅着狄仁傑的背影道:“這個人很可信,但是,萬一出事了怎麼辦?”
雲初笑眯眯的瞅着溫柔。
溫柔莞爾一笑,指着雲初道:“我就知道……”
狄仁傑回來了,雲初很高興,雖然分別的時間不長,但是,對他來說,覺得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。
有時候人心會因爲分別太久而發生一定的變化,好在,狄仁傑是一個一以貫之的人,一旦認定了的事情,想要他作出改變真的很難。
第二天,就是雲初的好日子,因爲他要升任萬年縣縣令了,真正成了掌控一方的百里侯。
政治的魅力之所以能光耀千秋,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能帶給某一個人很強大的使命感。
甚至會改變這個人爲人處世的態度,以及頭腦跟眼光,甚至是徹底的改變一個人。
爲了歡迎雲初真正成爲萬年縣的縣令,萬年縣衙裏的所有人,包括吳主簿,張縣尉,全部動員起來,在悶熱的大夏天對縣衙進行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掃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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