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人的餐桌 第128章

作者:孑与2

  韓金瞅着裴行儉,狐疑地從屁股後面扯出一罈子殺毒藥道:“你是說這東西?”

  裴行儉瞅着上面清晰可辨的骷髏白骨道:“沒錯。”

  韓金道:“我昨晚也喝了一罈子殺毒藥,雖然毒性猛烈了一些,老韓我還承受得住,聽說你也是千杯不醉的人,怎麼就成這樣了?”

  韓金說着話,還打開酒罈子,往嘴裏灌了一口。

  裴行儉沉默片刻道:“可能是我酒量湣!�

  韓金按着他的肩膀道:“好好休憩,別胡思亂想,你這副酒色過度的樣子,被陛下看到不好。”

  說着話,韓金喊來兩個金吾衛的人,讓他們看好裴行儉,自己就匆匆離開,去別處巡視去了。

  裴行儉呆坐在角落裏,回想起自己棄武從文之後的經歷,忍不住悲從心來,忽然用手指彈着大戟的刃面,發出鏗鏘之音,待到金戈之音大作,然後用沙啞的嗓音歌道:“烽火照西京……心中自不平……牙璋辭鳳闕……鐵騎繞龍城……雪暗凋旗畫……風多雜鼓聲……寧爲百夫長……勝作一書生。”

  接連唱了三遍,就拖着大戟,向掛着暗紅色的燈坏慕窒锷钐幾呷ィ词厮慕鹞嵝l不敢阻攔,只能小心地跟在後面。

  皇帝今晚堪稱揮金如土……

  看到小姑娘把腦袋擱在屁股上鑽桶子裏,他就賞賜。

  看到公孫用寰勥B着寶劍,讓寶劍在半空中如同彩龍一般飛舞,他就賞賜。

  喫了一碗白鬍須老叟敬獻的一碗餛飩,他就賞賜。

  看到一個西域壯漢噴火玩得好,竟然沒被燒死,他就賞賜。

  有小小的,乾淨的女童敬獻鮮果露,他拿起來就喝,然後就賞賜。

  最後發展到只要能讓他開心的事物,食物,飲品,他都賞賜,直到他準備把腰上的玉佩賞賜給一隻金毛,藍臉,大眼睛,肚子下雄性器官長得如同水蜜桃形狀的猴子的時候,被武媚給叫住了,摘下自己的一柄髮簪,示意賞賜給猴子。

  最終,雲初給了這隻難得一見的金絲猴一個桃子,纔算是了結。

  當藥發傀儡的火光在馬球場上亮起的時候,李治的眼睛似乎也在閃着光,他從未見過如此色彩斑斕的火花。

  看着流星一般升空的火花在半空炸開,照亮了半邊天之後,雲初發現,皇帝此時強忍着不讓自己手舞足蹈起來。

  皇帝的表現,落在李績跟蘇定方一行人的眼中,他們的憂慮之色更重。

  李績對蘇定方道:“陛下必定會遠征高句麗,我老了,你做好準備吧。”

  蘇定方道:“大非川也要做準備,河西路連接着隴右與西域,不可有失。

  那裏氣候獨特,又有氣疫,對我大唐軍隊極爲不利,希望有老成持重的名將前往。”

  李績嘆口氣道:“如果吐谷渾局面快一些失控的話,老夫還有氣力去上一遭,如果晚,就看後人了。”

  “若是高句麗開戰,老夫就帶着薛仁貴,看看能不能把他磨練出來。”

  “用不着等到高句麗開戰,老程在西域的戰事並不順利,你要做好先入西域的準備,不管是遠征高句麗,還是大非川事發,都要以剪除阿史那賀魯爲前提。”

  李績說這些話的時候,是當着雲初的面說的,雲初自然只是聽着,沒資格說任何建議。

  當六盞孔明燈飛到當空的時候,就有六道明晃晃的光柱從孔明燈上投射下來。雖然很不穩定,六道光柱胡亂攢動,可就是這樣,晉昌坊的百姓們與進來遊玩的客人們,已經開始嗷嗷叫着用腳踏地了。

  李績朝雲初揮揮手道:“去吧,天子年輕,喜愛熱鬧,你們就好好地陪着天子踏歌作舞,既然來了,就莫要辜負這良宵。”

  “咚,啪啪,咚啪啪,咚啪啪,咚咚咚咚啪啪啪……”

  這是唐人極爲熟悉的節拍,他們極爲熟練地相互拉扯着臂膀,大圈套小圈,很快就把馬球場擠得滿滿的。

  咚,啪啪,咚啪啪,咚啪啪,咚咚咚咚啪啪啪……”

  跺腳的聲音從散亂逐漸變得整齊劃一,最終就像是有人指揮一樣,圈子開始轉動,剛剛參與舞蹈的時候,人們還有一些羞澀,漸漸地,轉動了兩圈之後,人們就開始搖頭擺臀,一邊走,一邊喊,沒人能聽清喊的是啥,可是,每一個人臉上都洋溢着笑容。

  是真正的開心。

  被護衛們包裹在最中心位置的李治非常地開心。直到此刻,雲初,狄仁傑,溫柔三人才發現,李治的胡旋舞跳得真的很好,而給李治伴舞的武媚總能恰到好處地,將李治跳舞時候所表現的剛勁,有力,用自己的妖嬈,婀娜襯托得恰到好處。

  雲初現在相信,李治把武媚從感業寺裏帶出來的最初原因,可能真的是因爲愛情。

  史書說,李氏皇族好舞,這很可能是他們血脈中的鮮卑血統在作怪,畢竟,漢民族從來都不是一個以歌舞聞名於世的一個種族。

  史書上說,每逢大將遠征歸來,李世民都會飲酒作歌,舞之,詠之……

  李治學會了李世民最喜愛的書法——飛白,雖然不如兕子寫得那般好,卻也有模有樣,他努力地向他天神一般的父親學習。

  或許,這些舞蹈也是向他的父親學來的。

  只是,不論他跳得多努力,終究是比不上他父親的,這不是一兩個人的看法,而是大唐所有人共同的看法。

  他的父親,不論做下多麼令人不齒的事情,人們都會原諒他,甚至會主動將過錯歸結到別人身上。

  他們想要一個純潔無瑕,光明通透的太宗皇帝。

  而李治,就像他此時在圈子裏跳舞的模樣,跳得再好,也僅僅在圈子裏跳舞,不像他的父皇,可以在大風雪,大暴雨,大雷電中舞蹈,無論多麼惡毒的天氣,都不能傷害他分毫。

  李治的體力很好,連續跳胡旋這種極其耗費體力的舞蹈半個時辰,雖然氣喘吁吁,大汗淋漓,他的雙腿依舊在努力地跳動着。

  在他身邊的武媚似乎更是其中的佼佼者,半個時辰過去了,儘管香汗飛舞,卻沒有半點頹勢。

  看到兩人的表現,雲初在心中暗自喟嘆一聲,或許,權力這東西能讓人返老還童,讓人不知疲倦。

  錢,真的是一個好東西,這是百姓們唯一能從權貴手中分享到的好東西。

  可是,權力呢?從大禹之後,就再也沒有當權者願意與百姓分享,或許,以後,也是如此吧。

  “嗷,呀呀呀呀。”不知是誰大吼了一聲,緊接着就有更多的人仰天叫喚,“嗷——呀呀呀呀。”

  隨着聲音逐漸高亢,原本正在不斷轉動的圈子忽然就散開了,疲憊的人們倒在馬球場平整的地面上。

  雖然汗流浹背,疲憊不堪,卻暢快至極。

  李治站在場中,手指着一大圈倒在地上的人,囂張地大笑:“再來呀,再來呀……一羣廢物。”

  這時候,沒人跟他計較,因爲,很多很多人都知曉,眼前這位,就是大唐的皇帝。

  人累了,就不願意說話,一個個忙着喘氣呢。

  就在這個時候,裴行儉在一羣金吾衛的簇擁下,出現在馬球場邊,只聽裴行儉怒吼道:“雲初,出來,我們痛痛快快地大戰一場,你贏了,我不當長安縣令,去邊軍當一個百夫長,你輸了,就把天下美食會的舉辦權給我長安縣。”

  原本有些惱怒的李治聽裴行儉這麼說,就對坐在地上的雲初道:“雲卿,快快應戰啊。”

  雲初咬着牙道:“陛下,微臣今日大婚,新娘還守着空房呢。”

  李治哈哈大笑道:“裴愛卿,朕準了。”

  注:楊炯寫給裴行儉的詩歌,用在這裏很合適,就用了,請分辨清楚。

第六十章 天下第一美食大會(8)

  李績皺眉瞅着裴行儉,他覺得這個他原本很看好的人很不對勁。

  蘇定方也看着裴行儉,衝着李績微微搖頭,這不是先前說好的方式,更沒有說不讓他當長安縣令的話,現在,從這傢伙的話語中,蘇定方聽到了一絲頹廢之意。

  只有李治不明白,也不想明白,今天,他快樂極了,現在,他很累,卻想要更多的快樂,雲初與裴行儉兩人大戰一場,也是一場很好的消遣。

  至於這個天下第一美食大會在長安縣舉辦,還是在萬年縣舉辦對他來說沒有差別。

  “我知曉你擅長盾刀,給你帶來了。”

  裴行儉將一面圓盾跟一柄唐刀放在雲初面前。

  雲初撿起圓盾,揮舞一下唐刀,瞅着裴行儉道:“其實,你可以過三天再來比試也不晚。”

  裴行儉道:“我現在身體不適,也是我失敗的結果,從我踏進晉昌坊的那一刻,我們的戰鬥就已經開始了,是我自己放棄了警惕之心,不怨你。”

  雲初又道:“竹生破巖,雖風吹雨打依舊努力求生,他的根向岩石中扎,他的節向天空生長,即便中途折斷,又有新的竹筍從根上生長。

  一時挫折算不得什麼,白雪壓頂,避讓一時,待得紅日出,我自傲天下。”

  裴行儉緩緩扯掉包在大戟上的麻布,不急不緩地道:“你就是壓在青竹上的白雪,現在的裴行儉,顧慮太多,對不起的人太多,做不好的事情太多……

  所以,我準備換一種活法,試試看自己能不能當一棵青松,大雪壓青松,青松挺且直,如此方爲裴行儉。”

  聽了裴行儉的話,李績高聲道:“雲初,拿出你所有的本事,折斷這根竹子,讓我看看能否有青松幼苗從竹根處生出來。”

  李治小聲問武媚:“他們在說什麼?”

  武媚低聲道:“天下第一美食大會是雲初所創,這一次必定能賺很多錢,有了這一大筆錢,雲初就能把萬年縣治理得很好,這樣一來呢,就把長安縣給比下去了。

  裴行儉一向心高氣傲,受不了這個,所以,就準備用最簡單的法子擊敗雲初,找回自己的信心。”

  李治繼續小聲道:“這麼說,朕就是鷸蚌相爭,得利的那個漁翁?”

  “那是自然,不管是長安縣,還是萬年縣,都是陛下的土地,不論誰輸誰贏,對陛下來說都是好事一樁。

  不過,裴行儉賭得有些大,一個弄不好,他就要辭官不做,去西域當一個百夫長,這又是陛下的損失。”

  李治拍拍武媚的手背道:“朕一會不準就是了。”

  雲初將圓盾套在左臂上,將唐刀架在盾牌的右側,從盾牌上方看着單手提着大戟的裴行儉道:“我是盾兵,你可以搶先攻擊。”

  裴行儉笑道:“想看看我還有幾分力氣,是嗎?那就如你所願——”

  裴行儉搶先幾步,走到半路,大戟就被他掄起來,在半空中劃過一個半圓,大戟的短刃直奔雲初的圓盾。

  雲初調轉圓盾,大戟的短刃擦着圓盾滑落,帶出一溜火星。

  不等大戟落地,裴行儉腰腹用力,大戟調轉方向,在身畔靈活地轉了一圈,前邊的大戟刃就直挺挺地搗向雲初的圓盾。

  雲初舉盾架住,裴行儉卻把手裏的大戟轉了一個圈,短刃立刻勾住了圓盾的邊緣,將圓盾從雲初身邊扯開,雲初隨着力道向左邊跨走兩步,甩開大戟,依舊保持守勢。

  裴行儉舉着大戟道:“你剛纔可以趁機進攻的。”

  雲初道:“你的步伐不穩,再給你一陣時間,讓你渾身經絡暢通,那個時候擊敗你纔有意思。”

  李治把頭轉向李績,低聲問道:“英公,他們打得並不算激烈啊。”

  李績低聲道:“一個在試探,一個保存實力,再有幾個回合之後,陛下就會看出端倪來。”

  “這與宮中猛士鬥毆不同啊。”

  李績笑眯眯地給皇帝解釋道:“兩個都是從戰場上下來的悍將,他們不會輕易露出破綻,一旦開始進攻,就會在很短的時間裏分出勝負,準確地說是分出生死。”

  “這麼說來,宮中那些宮衛們在故意耍把戲給朕看?”

  李績點頭道:“再等片刻,雲初就會發動攻擊,到時候陛下可以看看沙場悍將與宮衛的不同之處。”

  李治瞅瞅邊上的梁建方道:“梁公說,雲初當初很狼狽啊。”

  李績捋着鬍鬚笑道:“他當年從亂軍中衝殺出來的時候,還不如雲初呢。”

  就在兩人竊竊私語的時候,就聽雲初怪叫一聲,身體貼着盾牌,盾牌竟然緊緊地靠在大戟上,被大戟拋向高空,他手中的唐刀,閃電般地朝裴行儉劈砍下來,裴行儉來不及收回大戟,只來得及用大戟的杆子擋住唐刀,只聽噗噗噗三刀,這三刀竟然都準確地劈在大戟杆子的同一個位置上。

  每一刀落下,都讓裴行儉後退一大步,三刀之後正好將裴行儉逼迫到了場地邊緣。

  等裴行儉閃開之後,雲初赫然發現,在他的背後立着一個馬球牌子,中間還有一個洞,裴行儉閃身來到馬球牌子後邊,大戟毒龍一般從那個洞裏鑽出來直擊雲初的圓盾。這一次攻擊得過於詭異,大戟準確地擊打在圓盾上發出一聲悶響,原本借力在空中翻騰的雲初被搗飛之後落地,向後連連後退。

  裴行儉此時像是活過來一般,手中大戟用力翻轉一下,馬球牌子就被他扯得稀碎,不等木屑落下,他就如同一頭公牛一般撞斷了杆子,大戟如龍,再一次準確地搗在雲初的盾牌上,雲初繼續後退。

  “咚咚咚。”接連三聲,雲初都用圓盾接下了裴行儉的猛攻,就在裴行儉預備第四擊,徹底將雲初手中破敗不堪的圓盾撕碎的時候,雲初竟然翻轉盾牌,將圓盾套在裴行儉的大戟上,自己揮舞着唐刀,劈向裴行儉。

  大戟套上圓盾之後,再無剛纔犀利的模樣,裴行儉只能利用大戟的杆子來接雲初的唐刀。

  “鐺鐺鐺”三聲過後,裴行儉的左臂有血滲出,而他手中的大戟,竟然被雲初用唐刀生生地給斬斷了。

  裴行儉慢慢扯掉大戟上的圓盾,單臂舉着半截大戟道:“我還能戰。”

  雲初藏刀於臂後漫聲道:“你現在長安縣開天下第一美食大會是好事情啊,我也沒說不同意的話,只要你想開,你說,我就告訴你開這種盛會的要訣。

  如果你的錢不夠,我這邊可以借給你,等你賺到錢之後再還我平賬就是了。

  大丈夫做事應該一往無前,半路跑路算怎麼回事?”

  裴行儉道:“擊敗我再教訓我。”

  雲初見李治一行人還是一番興致勃勃的樣子,就只好接着道:“剛纔我沒有收住力道,傷了你。”

  裴行儉道:“是我故意湊上去的,不見血,我狂熱不起來。”

  “太可惜了。”雲初探手捉住一面從場外飛過來的圓盾,重新套在胳膊上道:“你要打,我接着陪你。”

  裴行儉看了一眼站在場外得意洋洋的狄仁傑,怒吼一聲,繼續進攻。

  李治連忙轉過頭瞅着李績道:“這太卑鄙了吧?”

  李績聳聳肩膀道:“裴行儉選錯戰場了。”

  李治道:“如果說雲初現在下令要晉昌坊的人對裴卿圍攻,難道也是合理的嗎?”

  李績難堪地道:“事實上雲初已經非常得剋制了。”

  李治張大了嘴巴道:“還真得可以啊,既然這樣,裴卿還打個什麼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