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孑与2
李義府不惱不怒地道:“孔子曰:有教無類。”
褚遂良笑道:“我若黜落此人,你會如何?”
李義府笑道:“儘管黜落此人,然後,英公就會率領千軍萬馬踏碎你的府邸。”
褚遂良道:“英公一向公正無私,何至於此呢?”
李義府笑道:“你儘可試試黜落此子,某家相信,陛下一定會重新將此人的名字提上來。”
“就因爲英公對陛下說,廢后乃是皇傢俬事?此子值得英公爲他付出如此臉面?”
李義府從褚遂良手中接過試卷,看都不看就在上面畫了一個紅圈,然後遞給褚遂良道:“第九名應該是一個合適的名次。”
褚遂良接過試卷,也沒有猶豫,就徑直在試卷上寫下一個大大的九字。
他可以不喜歡武媚,卻無論如何都不能不給英國公李績顏面,同時,他也不相信李績是一個損公肥私之人。
如果他真的看好雲初,大可以直接薦舉給皇帝,而不用經歷這麼一場類似走過場的考試。
雲初從考場出來的時候,早就過了午時,狄仁傑的考場也在四方館,不過,他考的是明法科,主要考律、令等知識。
試策共十條,其中律七條,令三條。
全通爲甲等,通八條以上爲乙等,通七條或七條以下爲不合格,不能錄取。
這些對於狄仁傑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麼事情,雲初總覺得自己記憶力驚人,可惜,在看一眼人羣,就能記住在場所有人樣貌,衣着,以及站立位置的狄仁傑面前,自慚形穢地不敢暴露自己其實也是一個天才的事實。
這種依靠死記硬背才能通過的考試,對狄仁傑幾乎沒有半點難度。
回到自家的馬車上,果然發現了大快朵頤的狄仁傑。
往嘴裏塞了老大一塊醬牛肉的狄仁傑,被噎得雙眼泛白,雲初趕緊把茶水遞過去,這才救了他一命。
“屁精當得如何?”狄仁傑笑眯眯的問道。
“五道策論,沒有一道涉及廢后事宜,既然你這麼問,也就是說,你遇到了?”
“遇到了,家律中有一條問:天子婚配可有變乎?”
“你是怎麼回答的?”
狄仁傑看一眼雲初,搖搖頭道:“我正在喫東西呢,就不要影響我的食慾了,剛剛寫完那道題目,我就彷彿看到一個碩大無朋的女人屁股從天而落,產道,穀道毛髮儼然,重重地砸在我的臉上……”
雲初憐憫地看着狄仁傑道:“聽說被女人用屁股壓了要倒黴三年。”
狄仁傑跟着喟嘆一聲道:“我反倒覺得廢后一事真的不算什麼大事,大唐律法對於夫婦之義,有七出,義絕,和離三大規定。
既然律法中已經規定了適用於大唐所有男女,那麼,陛下與皇后算不算大唐男女?能否適用於律法呢?
如果適用,那麼陛下廢掉犯下了——無後這七出之條的皇后,是不是也算是合情合理呢?”
雲初左右看看,發現又有士子不斷地出來,甚至還有兩個衣衫不整的,喊着跳着被武衛從皇城裏給丟出來。他不願意看到這一幕幕慘狀,就爬上馬車,讓肥九立刻離開皇城。
“你這時候的樣子很像是一個佟!�
雲初搖頭道:“我把卷子寫滿了,而且自覺回答得不錯,每篇策論我都是言之有物,其中兩條,甚至給出了可行的解決辦法。
不過,從策論題目來看,大唐府庫的錢糧數目堪憂啊,五道題中有四道是關於財稅的。”
狄仁傑躺在馬車上,瞅着頂棚道:“如果是這樣,以你的本事冠絕長安都是可能的,僅僅是晉昌坊一地的成就,就能愧煞天下大半治民官。
所以,你不用像一個僖话闩苈罚瑧摪菏淄π氐馗嬖V任何人,你是新科進士。”
狄仁傑話音剛落,就看到李義府的管家騎着馬匆匆追上來,將一個紙片丟給雲初,也不說話,就撥轉馬頭又走了。
雲初打開紙片,只見上面用紅筆寫着一個碩大的九字,而且這個字還是用紅筆圈起來的。
狄仁傑看過這張紙片笑得直不起腰,半天才指着雲初道:“你這真是黃泥掉進褲襠裏——不是屎也是屎了,明明能考中的,偏偏落得了一個俚拿暎阏f,我們兩個這是何苦呢?
快快準備準備,帶上重禮,準備去李義府的府上謝師去吧。”
雲初嘆口氣道:“我等你高中的榜單下來,我們一起去,一次兩個進士去給李義府府上謝師,他該是何等地歡樂啊。”
“桂樹新發三十枝,桂樹新發三十枝,可憐天下讀書人……”
提到李義府,不論是雲初還是狄仁傑,都沒有什麼繼續談話的興趣。
讓肥九把車簾子徹底地掀上去,兩人就並排躺在車廂上,就像兩頭等待被扒皮的死豬。
朱雀街上人來人往,雲初跟狄仁傑的死豬樣子很多人都看到了,也非常地理解,又是兩個沒有考好的倒黴士子,這樣的人,在長安,他們見多了。
虞修容,娜哈,崔氏站在晉昌坊門口,不斷地朝外邊看,每過來一輛馬車,她們就緊張一陣子,看到不是,又非常地喪氣。
早就考慮到這一點的雲初跟狄仁傑,兩個筆直地坐在馬車上,每個人都露出合乎所有人期望的笑臉,八顆牙暴露在外邊,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“這就是中了?”因爲身份低,可以滿街亂跑的崔氏首先衝出來抓着車轅急促地問道。
雲初臉上的笑容不變,穩穩地回答道:“桂樹新發三十枝,有一支是我。”
崔氏又看着狄仁傑道:“狄公子想必也是心想事成?”
狄仁傑用同樣的笑容回答崔氏:“桂樹新發三十枝,有一支是我。”
崔氏歡喜地高高跳起,肥碩的身體落地發出咚的一聲,然後她就衝着坊市裏面大喊:“中了。”
不等腥藲g呼,雲初就壓壓手道:“不着急,不着急,等榜單下來了,我們再歡慶不遲。”
也不知道這些人哪來的那麼大的信心,雲初跟狄仁傑兩人說考中了,那些人不管雲初怎麼說,就高呼起來,導致那些原本在坊門外排隊的客人們,紛紛伸長脖子看,不知道晉昌坊又有什麼好事發生。
就是不知道,主人家會不會趁着有喜事,讓大食堂今日打七折。
最終,雲初還是在客人們的歡呼下,答應今日晉昌坊所有食物,所有貨物統統打七折,而商家這三成的損失全部由雲公子跟狄公子買單。
夏日酷熱,回到家想跟虞修容親熱一下,消解一下前些天被李慎的侍女勾起來的慾火,誰知道,再一次被虞修容給推開了,只肯讓他把玩一會蔥白一樣的手指。
回到家裏,裴行儉公孫也在,不過,兩人早成怨偶,即便是坐在客廳裏,也沒有話說,一個不理睬一個。
雲初,狄仁傑換好衣衫進來的時候,裴行儉與公孫分別祝賀了他們兩人。
雲初仔細看了看公孫的臉,又抓起她的手腕摸了一陣子脈搏道:“已經無礙了,就是骨頭錯位之處,還需要多多注意,不可劇烈活動,更不可舞劍,如果你以後還想依靠劍舞討生活的話,還需要休養一個月以上。”
摸脈搏這種事是雲初跟着孫思邈學的,高手,就是高手,雖然只是偶爾指點一下雲初,兩年多的時間下來,雲初已經能摸出喜脈來了,這是一個巨大的進步。
公孫來雲家,就是來看病的,雲初本來不想給她看,架不住公孫百般哀求。
自從她被裴行儉的老婆陸氏,帶着幾十個彪悍的女人,砸了她的劍廬,抓花了她的臉,還把她打得骨頭開裂兩處,錯位三處之後,公孫就果斷地拒絕了裴行儉的任何邀約。
如果那一天不是娜哈在場,極力地保護公孫,陸氏又知曉娜哈是佛女這個事情,公孫會被陸氏帶人活活打死。
沒錯,就是活活打死,然後,陸氏只會被判罰銅五十斤,甚至連公堂都不用上。
陸氏與公孫兩人身份差距太大了,一個是堂堂的男爵夫人,一個是名歌姬,身份上的差距,讓公孫在先天上就毫無還手之力。
雲初卻知道,真正讓公孫對裴行儉感到失望的是,事後,裴行儉連一句重話都沒有向陸氏說。
第二十二章 吐谷渾僱傭軍?
公孫很有錢,尤其是在跟崔氏合作做了棉被跟羽絨服生意之後,她擁有的錢,已經超乎了一個歌舞伎所能擁有的錢財的上限。
她在平康坊受到卸喔栉杓總兊木磹郏谝怨珜O大娘的稱謂,可謂爲平康坊第一部。
然而,就是這樣一個精通武技並且身手不俗的美豔女子,卻在以裴行儉老婆陸氏率領的一袃W婦的進攻下,連半點還手之力都沒有。
不是說陸氏以及她率領的僕婦們的武技有多高,純粹是因爲人家是長安縣五品知縣的正室夫人,同時,還是兵部侍郎的女兒。
公孫昔日引以爲傲的資本,在這一刻還比不上娜哈這個拿着棒子亂掄的女童,比不上猞猁大肥齜牙咧嘴胡抓亂咬,更比不上丫鬟大肥在後面跳着腳地爲娜哈跟猞猁加油鼓勁。
雲初見過,裴行儉草書,公孫劍舞,相得益彰的好場面,看過兩人刀劍相舞,最後相擁入懷的香豔場面,在那一刻,就連覬覦公孫多年的狄仁傑都不得不承認,人家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
瞅着一瘸一拐的公孫跟着娜哈去了後宅,裴行儉長嘆一聲,喝一口茶水對雲初道:“你什麼時候上任萬年縣尉?”
雲初喫驚地道:“我上午剛剛纔考過試,就算我已經知道我考了第九,現在,你問我何時上任,是不是也太急躁了一點?”
裴行儉站起身,急躁地在地上轉了幾個圈子,又喝了一口茶水,整個人身上的煩躁勁,似乎都被他和着一口茶水吞下了肚子。
“我要重整在長安的吐谷渾人,如果可能,我還想把他們編入府兵序列。”
“我覺得你想多了,想要把吐谷渾人編入府兵,就要給人家府兵相應的待遇,如果給他們在外地永業,口分田,人家肯定不幹。
在長安附近給土地,兵部不會答應,戶部更加不會答應,而且,對於我大唐現有府兵也非常得不公平。
順便問一句,你長安縣還有多餘的一寸官田嗎?”
裴行儉皺眉道:“很奇怪,我們派往大非川一帶協助吐谷渾人作戰的將士們,只要抵達大非川,戰力就會減弱三成以上,而且,越是勇猛的將士,戰力就越是減弱得厲害。
頭痛,眩暈,喘不上氣,渾身乏力,有時候僅僅是一場小小的風寒,就會要了身體健壯的將士的性命。
爲此,朝中議論紛紛,還用當年衛公雪夜千里突襲的艱苦戰事當例子,指責將士們大不如前,已經懈怠了,已經打不了稍微艱苦一些的仗了。
孫神仙兩年前爲此親自走了一遭大非川,親自體驗之後,孫神仙認爲,並非是我方將士懈怠。
乃是遇到了一種名曰氣疫的疾病,還說這種疾病只有上到高山上纔會有,大非川地勢高,與高山無異,只要抵達一定的高度,心肺就會失去將近半數作用。
可奇怪的是,吐蕃人沒有這樣的症狀,生活在大非川一帶的人也沒有這樣的症狀。
爲此,我就想用訓練大唐府兵的方式,訓練出一到兩個折衝府的吐谷渾府兵,投入在將來的大非川戰場。
茲事體大,萬萬不敢遷延。”
雲初聞言又笑了,組建僱傭兵作戰這事,小打小鬧可以,只要遇上了大戰,僱傭兵們比兔子跑得都快,到時候說不定還會連累到真正的大唐府兵們。
就算給吐谷渾軍隊全唐械裝備又如何呢?
到時候說不定吐谷渾軍隊,會成爲吐蕃人最愛的咻旉牬箨犻L。
打完吐谷渾僞軍,吐蕃人當場換裝備,戰力立刻增漲一大截。
這種遞進關係雲初很熟悉。
野人就該有野人的打法,就像富汗民兵可以打跑鋼鐵洪流,也能打跑堅船利炮。
大唐肯定是要支援吐谷渾的,就看怎麼個支援法了,如果能長期的把吐蕃人拖在吐谷渾進退不得,這對大唐來說應該是最划算的一種局面。
“你沒有那麼多錢來裝備,你所謂的吐谷渾府兵聯隊,人家也不會按照你的意願幫助你,爲你死戰,能讓他們決心跟吐蕃人死戰的,只有他們的草場,他們的家,他們的牛羊以及妻兒老小。
也就是說,如果他們身後沒有自己需要保護的東西,他們一定會跑路的。”
裴行儉沉吟片刻道:“我準備將長安城裏,屬於長安縣管轄的一些坊市,拿出來重新翻蓋一下,就應該有錢了。”
雲初笑道:“這個法子不錯,不過,前期不要翻蓋太多,我擔心長安城沒有那麼多的有錢人,如果你的房子賣不掉,你又還不上工錢跟料錢,你的麻煩就大了。”
“我用工部!”
“想要賺錢啊,就儘量的少跟官府打交道,一旦工部發現了甜頭,你信不信,就你小小的長安縣白乾活不說,屁都撈不到一個。”
“這不可能,這筆錢我有大用場。”
“陛下的九成宮被山洪衝了,需要修建,這是不是大事?
河北災民需要錢買糧食救濟,這是不是大事?
太白山裏虎豹成羣,又禍害了一個村子,需要組織大量人手進山殺老虎,這是不是大事?
很多官員兩年前的俸祿還沒有發,導致他們穿着破衣爛衫在戶部哭窮,這是不是大事?
我今天上午,參加考試,五道策論,有四道就是講朝廷歲收不足的問題。
你憑什麼覺得你組建兩支吐谷渾折衝府聯隊的事情,就能比以上的這些事情重要?
你還是悄悄地來,快速弄些房子賣掉,快速把你想要組建的軍隊建設好,再快速地交給英公他們去處置。
慢一點,那些看到錢眼珠子都會變色的人,能給你扣上一個圖植卉壍淖锩阈挪恍牛俊�
“怎麼才能快?”
“學我,先收錢,後蓋房子……”
裴行儉憂心忡忡地走了,他本來想讓雲初幫助他修建房子賺錢,弄軍隊的事情,結果,雲初看出來了,給他出了很多的主意,卻從頭到尾都不主動提,人過來幫他的事情。
這讓裴行儉很是懊惱,又有些不服氣,覺得雲初能幹成的事情,他憑什麼會幹不成?
送走了裴行儉,雲初就讓崔氏去告知光福坊工地上的工匠們,他們可以立刻開始進行光福坊二期兩百戶房屋建設了,爭取一期工程完工,二期工程至少要建設到一半才成,爲此,需要他們多多招募人手,晚上的時間都不許錯過。
狄仁傑喫了好多杏子,牙倒了,嘴巴里含着一口溫水,慢慢地等着緩解。
吐掉嘴裏的溫水,擦着手道:“我覺得這個辦法挺好的,幫他一把不是不成吧?”
“註定要失敗的事情,爲什麼要幫他呢?他今天來最該問我的事情是孫神仙提起來的氣疫,而不是什麼狗屁的吐谷渾府兵聯隊。”
“你知道氣疫是啥病嗎?”狄仁傑的眼睛又開始亮了,這傢伙對於一些偏門學問的興趣不是一般的大。
“準確地說,氣疫就不是一種病,而是一種生理不適現象。”
“怎麼產生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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