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沈老爺緩緩說道:“二王三恪,已對前朝禮遇,僞朝與我朝並立七十年,算不算前朝,還很難說。”
昭武帝閉上眼睛:“朕到建康來,是爲了瞧一瞧南朝的小皇帝,到底生的什麼模樣,如今心願已經達成,無非一死而已。”
“好了。”
帝座上的洪德皇帝,已經壓不住嘴角的笑意,他看向下面的昭武帝,微笑道:“畢竟是七十多年的王朝,咱們即便不認,它也不會從史書裏被抹了去,將來後人還是認的,朕已經命人,着手編修齊史了。”
他又看向昭武帝,淡淡的說道:“趙兄想要見朕,朕也一直想要見趙兄。”
“如今終於得見一面,也算了了一樁心事。”
洪德皇帝看向文武百官,開口道:“二王三恪,先前朕已經許給了北齊晉王趙雄,如果趙兄不認朕這個皇帝,那麼這件事就這麼辦了。”
“要是趙兄認。”
皇帝陛下站了起來,揹着手說道:“同爲君主,朕保你一世富貴。”
一身黑衣的趙楷站在原地,半晌沒有說話,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抬頭看了看洪德帝,然後扭頭看向沈七,開口道:“沈七,你們的皇帝陛下,還真是仁德啊。”
這句略帶陰陽怪氣,並且帶上了沈毅的話,讓沈老爺忍不住皺了皺眉頭,他正要開口,趙楷已經雙膝下跪,對着洪德帝低頭行禮:“臣趙楷,拜見皇帝陛下。”
“好。”
洪德帝龍顏大悅,派孫謹將昭武帝扶了起來,開口道:“賜封安樂公,即賜建府邸。”
“以賓禮待之。”
所謂賓禮,意思就是,趙楷以後雖然在大陳有爵位,但並不是大陳的臣子,只是大陳的賓客,或者說借住在老李家的賓客,見了皇帝以及任何人,都只用行禮,不用跪拜。
當然了,只是理論上不用跪拜,到了具體情況,還要看國賓本人夠不夠有種。
要是有種,說不定哪天就暴病而亡了。
沈老爺皺了皺眉頭,出班奏報道:“陛下,那晉王趙雄……”
皇帝陛下灑脫一笑:“沈卿先前應下他的,朕都一一照準,大陳即將一統天下,地大物博,養兩個國賓,還是養得起的。”
沈毅這才低頭道:“陛下聖明。”
洪德帝坐在帝座上,只覺得通體舒泰,他笑着說道:“朕的齊妃,與安樂公還是兄妹,等過幾天,安樂公進宮裏來一趟,你們兄妹,還可以團聚團聚。”
這種話,就是純粹在噁心人了,不過人在屋檐下,已經全無死志的趙楷,只能微微低頭:“遵命。”
……
“痛快!”
朝會散了之後,甘露殿中,皇帝陛下拍着桌子,幾乎有些失儀的大笑起來。
他難掩心中的激動,在甘露殿裏走來走去。
“看到那姓趙的給朕跪下,朕才覺得,這十年沒有白白辛苦!”
“真是痛快!”
儘管接到一份份奏報,上報北境歸復,但是限於這個時代的交通條件,皇帝陛下很慢親自體會到這幾年的收復的疆土。
但是,敵國皇帝在自己面前下跪,這可是實打實的事情,讓這位兢兢業業十三年的皇帝陛下,平日裏已經城府極深的皇帝陛下,忍不住腎上腺素飆升!
方纔在朝堂上,他還能盡力讓自己不失態。
眼下到了甘露殿中,他再也忍耐不住,表現的很是激動。
沈老爺站在下首,笑着說道:“若不是趙楷的皇帝身份,這個人實在是死不足惜,不過他既然做過北齊的皇帝,給他封爵,也顯得陛下仁厚。”
“這倒是其次。”
洪德帝喝了口茶水,慢慢冷靜下來,他對着沈毅笑着說道:“主要是歷代的規矩不好壞了,他既然願意歸降,朕也不能不留一線,朕給他留這一線,也是給我李家後世子孫留下一線。”
沈老爺連忙說道:“陛下,大陳江山萬萬年,不至於……”
皇帝擺了擺手,笑着說道:“你少拿這種話哄我,古往今來也才幾千年,哪一個朝代有百世君王?”
他的目光看向遠方,緩緩說道:“大陳也終有日薄西山的一天。”
說到這裏,他看着沈毅,真心實意的說道:“所以,一直對沈卿心懷感激,要是大陳沒有沈卿,哪怕在朕這一代可以與北邊兩兩相安,但是一代人兩代人之後,國家說不定就搖搖欲墜了。”
“沈卿這十年時間,給大陳打出來的,是百年的國祚。”
皇帝低頭喝茶:“朕現在想的,就是保全百年國祚,百年之後……”
洪德帝自嘲一笑:“那不管是朕還是沈卿你,就都管不到了。”
沈老爺沒有接話,而是問道:“陛下準備如何安排趙楷?”
“朕沒有打算安排他。”
皇帝微笑道:“給他多找幾個女人,圈養到死罷。”
“他只要活着,對於關外的朱裏真人,就是不小的打擊。”
“他要是能在建康生幾個兒子,那就更妙了。”
皇帝拍手笑道:“關外的朱裏真人,會因爲他,顏面盡喪。”
“將來,也師出無名。”
沈老爺欠身道:“陛下英明。”
皇帝摸着下巴,繼續說道:“周元朗,朕已經安排進太常寺了。”
他看着沈毅,問道:“沈卿你說,他能不能體會到咱們君臣的用意?”
沈老爺想了想,回答道:“周元朗是個聰明人,應該很快,就會上書陛下,請求皇陵北遷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聲,笑眯眯的說道:“他要是太蠢。”
“朕會讓他體會到的。”
說到這裏,他看向沈毅,開口道:“朕準備,將世宗皇帝的棺槨,叩奖边吶ィ綍r候沈卿要配合,將世宗皇帝棺槨入葬。”
沈毅“啊”了一聲,抬頭看向皇帝:“陛下,這種事,臣怎麼能辦……”
皇帝微笑道:“放心,這種事朕也不會昏聵到讓你一個人去辦。”
皇帝陛下站了起來,開口道:“世宗皇帝數十年不曾入土,朕這個不肖子孫,當然要親自扶棺北上,將世宗皇帝的棺槨入土,以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靈。”
沈毅這才聽明白。
皇帝陛下,是想要北狩了。
哦不對……
應該是……北巡。
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洪德朝的新神!
世宗皇帝當年南渡之後,逃到了南方,用盡畢生餘力,再加上大將軍趙崇的努力,也只是保證了南陳小朝廷,能夠在南邊立足,坐穩這半壁江山。
而世宗皇帝,是生在燕都,長在燕都的李家人,他那一代人是最想返回北邊去的,但是一輩子也再沒能夠踏上淮河以北的土地,晚年自知北歸無望之後,立下遺詔,棺槨不得入土,被繩索吊在地宮之中,成爲了懸棺。
七十年多來,世宗皇帝地宮一直沒有完全封閉,每隔三年,都會有人去重新掛上繩索,加固懸棺。
至今,世宗皇帝的棺槨,也不曾入土。
正是因爲這一位世宗皇帝,與某位高宗皇帝不太一樣,纔給只剩下一半的大陳,遺留下來了一些骨氣。
而這些骨氣,傳到了洪德皇帝這裏,也終於等到了沈毅這麼個異類,到現在,纔有大陳的中興。
洪德皇帝懸棺這件事,一直是壓在所有大陳皇帝心頭上的心病,老祖宗留下遺訓,一日不北歸,一日不入土。
現在,到了洪德皇帝這裏,世宗皇帝終於有了入土爲安的條件,而洪德皇帝,也正好有了個北巡的完美藉口與由頭。
畢竟,皇帝陛下想要出趟遠門,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,不僅僅是御史臺的人不會同意,可能幾位宰相也會阻攔,但只要把世宗皇帝給擡出來,那麼朝廷上下,就沒有一個人敢反對了。
畢竟聖朝以孝治天下,朝廷裏的官員隱瞞父母死訊,以躲避丁憂的,一旦被發現都會被朝廷永不錄用,甚至會被坐罪處死,在這種道德標準之下,沒有人任何人會反對皇帝陛下行孝道。
而將世宗皇帝的棺槨入土爲安,無疑就是最大的孝。
藉着這個機會,皇帝陛下正好可以北巡燕都,去朝廷的最北邊看一看。
這是在爲日後的遷都打基礎。
如想要直接從建康遷都壓力太大了。
即便是朱老四當年遷都之前,也數次親自北上,並且將徐皇后提前埋到北邊,前前後後搞了差不多二十年,才終於做成這件事情。
如今的洪德帝做起這件事,自然也是困難重重。
沈毅心思飛速轉動,很快就把事情前前後後琢磨了一遍,他微微低頭,然後開口道:“陛下,世宗皇帝棺槨入土這件事,的確是當前的第一大事,但是世宗皇帝陵寢,還沒有着落……”
皇帝搖頭:“這件事朕已經想好了。”
“安樂公的帝陵,已經修建了七七八八,地宮已經全部建好了,乾脆將世宗皇帝先葬入地宮,然後再修建地面上的享殿配殿。”
說到這裏,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,輕聲道:“當初世宗皇帝在燕都的帝陵,就是被這些朱裏真人給強佔了去,如今世宗皇帝再從朱裏真人手裏,將帝陵給搶奪回來。”
“一飲一啄,莫非前定。”
沈毅心中恍然,這才突然反應過來。
昭武帝也是皇帝,他登基之後沒多久,他的帝陵應該就已經開始動工了。
如果不是後續的戰事,現在昭武帝的帝陵應該已經竣工了纔對,可即便如此,這座帝陵的地下部分也已經修建完畢,完全可以將世宗皇帝先埋進去,讓這位老祖宗“入土爲安”。
聽到這裏,沈毅就再沒有什麼問題了,他對着皇帝低頭拱手道:“陛下聖明,陛下扶棺北上,朝廷上下無一人能夠阻攔,普天之下的生民百姓,也都會見到陛下至罩摹!�
皇帝陛下沉默了一會兒,苦笑道:“朕早前,只是迫不及待的想去燕都看一看,不過後來認真思考了一番,才發現這一趟北邊,非去不可。”
“朕如果不去一趟,遷都二字就永遠是一句空話。”
他看着沈毅,開口笑道:“到時候,沈卿要多多出力纔行。”
沈毅連忙點頭道:“陛下放心。臣一定竭盡全力,輔佐陛下做成這件事情。”
皇帝默默點頭:“這樣就好。”
他抬頭看向殿外:“朕已經迫不及待的想去北邊看一看了。”
沈毅低頭道:“陛下準備什麼時候動身?”
皇帝陛下低頭盤算了一下,開口道:“世宗皇帝的地宮還沒有開啓,想要開啓地宮,一是要擇良日良時,方能動遷帝棺。”
“還需要找一些方外之人,來超度一番,才能邉庸讟。@忙算起來,估計要到三月,或者四月,朕才能從建康動身北上。”
沈毅低頭想了想,開口笑道:“這個時間不錯,陛下到了北邊之後,一來可以見一見燕都的風貌,二來也可以躲一躲涼快。”
皇帝陛下微笑道:“沈卿就在建康多待一段時間,等朕準備妥帖了,咱們君臣一道北上,朕去燕都看一看,你到燕都履任北直隸總督。”
沈毅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臣遵命。”
皇帝想了想,又笑着說道:“到時候,朕可以就近封賞淮安軍的將領們,不至於讓他們不遠千里,趕到建康聽封受賞了。”
沈老爺面露笑容:“臣代他們,多謝陛下了。”
……
之後的差不多兩個月時間裏,沈毅一直待在建康。
這兩個月時間裏,建康城裏表面上風平浪靜,但是在太常寺少卿周元朗上報天子請求帝陵北遷,被皇帝陛下破格拔擢爲太常寺卿之後,關於帝陵北遷與否的都爭論,就一直在朝野爭吵不休。
不少人因爲這件事,吵得面紅耳赤,甚至險些在殿中動手。
相比較來說,沈毅沈老爺這兩個月時間裏,就顯得安分許多,從正月十六上朝一次之後,便再也沒有參與過朝會,除了在家帶娃,就是偶爾會出門在城裏轉一轉,或者是拜訪一些長輩。
慢悠悠兩個月時間過去,時間來到了洪德十九年的三月中。
這天下午,沈老爺正在後院教授大兒子沈淵讀書,沈恆手裏拿着一張邸報,急衝衝跑了過來,見到沈毅之後,他遠遠的對沈毅揮手:“大兄,大兄!”
沈老爺遠遠的招了招手,沈恆一路小跑過去,不住喘氣。
過了好一會兒,沈恆緩了過來,他抬頭看着沈毅,嚥了口口水:“大兄,你……你成神了!”
沈老爺聞言,先是皺了皺眉頭,然後搖頭道:“胡說八道什麼?”
沈恆將手裏的邸報,遞給沈毅,沈毅接過去看了一遍,只見這份邸報上第一頁,就寫着泰山府君的事情。
大概的意思是,在一些廟宇之中,有人將泰山府君右側的神像換了下來,換成了一個威風凜凜的少年將軍,少年將軍一身甲冑,手持長劍,劍指北方。
還附了圖畫。
沈毅越看,越覺得古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