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沈毅上樓的時候看了樓梯的幾個晉王府親兵一眼,笑着說道:“還是王爺排場大一些,我跟師兄平日裏在外面喫飯的時候,都是讓人守在雅間門口。”
這話在旁人說來,可能有些陰陽怪氣的味道,但是沈毅與李穆很熟,晉王爺也聽得出來沈毅是在開玩笑,不過他還是有些詫異,搖頭道:“那子恆你的安防,也太鬆懈了一些,這是絕對不成的,回頭我給陛下上書,讓陛下給你下道旨才成。”
沈老爺站在桌子側邊,拉着李穆坐在主位上,開口笑道:“我身邊,暗處跟了不知道多少內衛的人,安全得很呢,王爺用不着替我操心。”
張簡在右邊,看着沈毅:“王爺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,子恆現在,肩膀上扛着千鈞重擔,平日裏是要注意安全。”
晉王爺被拉到主位上,他看了看這個位置,皺眉道:“子恆你是山東巡撫,乃是這濟南城裏的地主,我如何能坐在主位上?”
他用手拉扯沈毅,開口道:“這位置,須得你來坐。”
沈老爺無奈道:“都是朋友,誰坐不是一樣?王爺身份尊貴一些,必須王爺坐這個位置纔是。”
一旁的張簡也幫忙拉着李穆的衣袖,笑着說道:“子恆說的是,按禮制按身份,這位置都得王爺坐。”
晉王爺無奈坐下,搖頭道:“還是你們師兄弟齊心。”
他雖然坐下,但是又看了看張簡,開口道:“要說朋友的話,按年紀,應該是易安兄你來坐這個位置纔對。”
三人之中,張簡的年紀最大。
他在洪德五年任江都知縣的時候,就已經二十四歲了,而那個時候,沈毅才十五歲。
那年還是晉世子的李穆,是十九歲。
到現在已經是洪德十八年,也就是說,晉王爺今年三十二歲,張簡今年已經三十七歲了。
三人之中,職權最重的沈毅,反倒年紀最小,今年也就二十八歲而已。
三個人互相客氣的一番之後,沈毅率先開口道:“這裏距離泰山不是很遠,王爺替陛下辦差,就在濟南落腳罷,我今天在濟南歇息一天,明天就繼續北上,回我的中軍大帳。”
晉王爺先是點頭,笑着說道:“我這個無用之人,上不了戰場,也就只能在濟南這種大城享享福了。”
“不過……”
他看着張簡,感慨道:“剛纔進城之後,看到這濟南城裏,已經車馬如流,往來人羣井然有序,城裏也已經很是繁華了,很難相信,這裏只恢復了兩年時間左右。”
他誇讚道:“一路上,聽子恆說易安兄牧民有術,今日一見,才知道易安兄的厲害之處,別的地方不說,這濟南城裏,已經少見胡風,竟彷彿一直是我漢家城池一般。”
張簡謙虛道:“是山東百姓心繫漢家,我沒有做什麼事情。”
沈毅提起酒杯,笑着說道:“來,爲了這座濟南城,敬師兄一杯。”
晉王爺端起酒杯,三人碰了一杯之後,他看向沈毅,問道:“子恆明天一早就動身?”
說完,他頓了頓,又問道:“前線戰事如何了?”
一旁的張簡連忙笑道:“估計不是太喫緊,要是前線打的太兇,子恆多半不會這樣慢悠悠的一路跟我們坐車過來,早就一路騎馬,奔回前線去了。”
沈毅放下酒杯,微微搖頭道:“不好不壞吧,齊人雖然進攻的很兇,但是淮安軍幾路軍,都能夠支撐的住,跟這些齊人打的有來有回。”
“因爲他們支撐得住,因此我也就不着急急着趕回去。”
沈老爺微笑道:“不過我明天一早,還是要趕回去的,要不然時間一長,朝廷豈不是就知道了,前線有我沒我,沒有什麼分別。”
晉王爺哈哈一笑:“還是子恆你說話有趣。”
沈毅端起酒杯,敬了他一杯,開口道:“王爺這一次,要在北邊待多久?”
晉王爺看了看張簡,隨即還是開口說道:“子恆應該知道了,如果朝廷那邊阻力不是太大,陛下要在十月到泰山封禪,我應該會待到十月,然後隨着陛下一起返回建康。”
沈毅微笑道:“到時候,王爺說不定要留一留,不一定回的去建康。”
晉王有些詫異:“子恆這話怎麼說?”
“陛下吩咐過,大軍到了燕都附近之後,要尋到大陳的幾座帝陵,加以修葺,我哪有這個本事,等到十月,我便向陛下請旨,由王爺擔起這個差事。”
李穆聞言,又驚又喜:“子恆有把握在今年就打下燕都?”
“那沒有。”
沈毅搖頭,然後開口微笑道:“不過帝陵又不在燕都城裏,大半年時間,我很難打下燕都,但是打到燕都附近……”
“可以一試。”
“好,好。”
李穆連說了兩個好,喃喃道:“真能夠去拜謁修葺祖宗皇陵,我這輩子就算是做了點事情了。”
沈毅端起酒杯。
“咱們各自,爲大陳盡力。”
李穆碰杯之後,一飲而盡,然後放下酒杯,對着沈毅躬身拱手:“我代李氏,拜謝子恆。”
沈毅連忙伸手把他扶起來,皺眉道:“喝的好好的,王爺怎麼突然生分了?”
晉王爺用袖子抹了抹眼眶,忍不住淚流不止。
“可惜我父王,再也看不到燕都恢復的那天了。”
提起老王爺,沈毅也嘆了口氣,他拍了拍李穆的後輩,緩緩說道。
“喝酒。”
這一夜,三個人都喝了不少,就連沈毅,也喝到了六七成醉。
不過第二天一早,沈老爺還是恢復了過來,他帶着自己的隨從,動身離開了濟南府,繼續北上。
這一次,就沒有再坐車了,而是騎馬北上。
他去年離開淮安軍南下的時候,中軍大帳是在順德城裏,不過順德距離凌肅是近了,但是距離左路軍蘇定太遠,處理左路軍事情的時候,就多少有些“延遲”。
因此今年,雖然沈毅本人還沒有回來,但是他的文書,已經早早的到了軍中,根據淮安軍諸位將領的彙報,將中軍大帳,遷移到了位於河間府城與真定府城幾乎差不多遠,但是偏南一些的位置。
這個地方,叫做束鹿縣。
濟南城到束鹿縣,差不多是五百里多一些,因爲是騎馬,沈毅趕路的速度快了不少,從濟南出發之後的第四天,他們一行人就到了束鹿縣城之外。
還沒有等他靠近縣城,官道兩旁,已經有一些人在等候。
當先一人,正是許久未見的左路軍主帥蘇定,再有就是一直在中軍養傷的鐘明,還有就是沈毅衛營的現任統領朱鎮。
三個人分列兩側,遠遠的就對沈毅的馬匹抱拳行禮。
“拜見沈公!”
沈毅跳下馬匹,先是看向站在蘇定身後的鐘明,問道:“傷勢如何了?”
鍾明低頭道:“回沈公,已經大好了。”
蘇定回頭瞪了他一眼,然後開口道:“大夫說,還要靜養一個月才能上戰場。”
沈毅點頭,看向蘇定,微笑道:“蘇將軍怎麼跑到中軍來接我來了。”
蘇定低頭道:“沈公,凌將軍那裏因爲沒有佔據真定府,打的來來回回,很是激烈,左路軍現在佔定了河間,齊人攻不進來,因此河間那裏的戰事並不激烈,知道沈公要回來,末將特意過來,一來是迎候沈公,二來是向沈公您彙報戰況。”
沈毅點頭,然後拍了拍朱鎮的肩膀,抬頭看向前方這座不大不小的縣城。
“咱們去城裏說。”
說完這句話,他扭頭看了看鐘明,沉聲道:“以後身上再有傷,不管誰來了,都不許出來迎,知道嗎?”
鍾明連忙低頭:“末將明白。”
沈老爺走在最前面,然後回頭看了看蘇定,笑着說道:“凌將軍的兒子,跟我去建康,已經被陛下賜婚了,蘇將軍家裏的兒子,要不要也帶到軍中來跟着我?”
蘇定微微低頭,笑着說道:“末將家裏的長子,已經成婚了,小兒子還太小。”
“等以後,可能真要麻煩沈公。”
沈老爺低頭盤算了一下,笑道:“成婚挺早啊,沒記錯的話,你家那個老大,今年才十七歲罷。”
“是。”
蘇定低頭道:“他現在還在明州府,等給末將生了孫子,就讓他也到軍中來,爲朝廷,爲沈公效力。”
沈毅揹着手,邁步走進束鹿縣城。
“是要從軍的,到了你跟凌將軍這個品級。”
他淡淡的笑道。
“總要有人來承父業的。”
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公侯萬代
沈毅的中軍,現在駐紮在束鹿縣城裏,這其中包括了他的隨軍幕僚團,以及三千人左右的衛營。
他衛營的數目,本來是五千人,這五千人被周懷統統帶走,建立了一路偏師,之後朱鎮又重組了衛營,不過人數就沒有從前那麼多了。
一直到現在,其實都沒有滿三千人。
因爲朱鎮等人是提前到的束鹿,這個時候已經在城裏租借了一處園子,作爲沈毅辦公的場所,沈毅等人進城之後,便直接進了這座園子。
到正堂落座之後,蘇定坐在他下首,微微低頭道:“沈公,最近一個月時間,凌將軍那裏戰事不斷,時不時被諾勇逼退,然後再找機會打回去,這段時間,末將時常跟他通信,按照凌將軍的意思。”
“諾勇所部,現在麾下的兵力,還有十五萬人以上,而凌將軍的右路軍,至少可以糾纏住十萬人。”
蘇定沉聲道:“而末將在河間這段時間,左路軍已經得到了很好的休整,左路軍的北邊,只有數萬齊軍,側翼滄州的徵南軍,雖然也跟末將打了幾仗,但是可以看得出來,他們的戰意並不高。”
他伸伸低頭道:“末將此來,一來是來拜見沈公,二來是想向沈公請戰。”
沈毅低頭喝了口茶水,問道:“你想怎麼打?”
“分出兩萬精銳,從河間直接北上,直插天津。”
“同時,其餘兵力看住齊軍與側翼滄州的徵南軍。”
蘇定低聲道:“只要我兩萬精銳,成功抵達天津,與劉將軍的水師水陸齊攻,相信很快就能佔據天津港,到時候在天津一帶站穩腳跟之後,我大軍在北邊,立時就有了一個穩固的據點。”
“到時候,不管是周世忠還是諾勇,都會因爲背後有我軍數萬大軍,而睡不安穩。”
沈毅放下茶水,看向蘇定,微微搖頭:“太冒進了。”
沈老爺眯着眼睛,輕聲道:“河間距離天津,只三百六十里左右,你兩萬精銳突出去,抵達天津不難,甚至與劉明遠一起,打掉天津三衛,可能也不是什麼難事,但是想要就這麼佔了天津,那就是千難萬難了。”
“因爲你只想着看住周世忠所部的徵南軍,也只能看住這一支軍隊。”
“但是北齊不止周家父子手上這一點兵力,天津港距離燕都太近,又在北齊最要害的位置,我那支水師突過去之所以能夠安然無恙,是因爲北齊缺少船隻,而你這兩萬人硬衝進去……”
“且不說你們喫掉天津三衛需要付出多少代價,就算喫掉了天津三衛,諾勇絕對會毫不猶豫的分兵支援天津,北齊燕都附近的禁軍,也一定會快速支援天津,你這兩萬人去容易,出來就難了。”
蘇定神色嚴肅:“沈公,這事末將想過,凌將軍所部可以看住諾勇十萬人左右,他們即便回師,也回不去太多人,我左路軍主力,也可以趁機北上,與劉明遠周懷所部,一起在燕都附近,打一場大仗!”
“這場大仗只要打贏了,剩下的就是收尾了!”
沈毅揉了揉自己的眉心。
“按蘇將軍的意思辦,兩國之間的這場決戰。”
他伸出手指盤算了一下,然後開口道:“估計四月五月就會打起來。”
“是。”
沈毅認真琢磨了一下,還是搖了搖頭:“太急躁了。”
“按照這麼打的話,存在太多不可預知的風險了,譬如說……”
“徵南軍到底會不會動。”
沈毅緩緩說道:“如果我左路軍全部開到燕都附近,滄州的徵南軍,就會落在左路軍背後,周家父子如果一直不動,蘇將軍的決戰應該可以進行的很順利,一旦他們動起來……”
“徵南軍是咱們的老朋友了,蘇將軍很清楚他們的戰鬥力,如今的徵南軍,加起來可能只有五六萬人,但是真打起來,拖拽住左路軍主力,都不是什麼問題。”
“靠周懷那一兩萬人,是根本看不住他們的。”
“一旦左路軍主力動彈不得,北上的兩萬精銳與劉明遠的水師,可能都會被圍起來喫。”
沈老爺敲了敲桌子:“風險太大了。”
蘇定想了想,隨即低頭,深呼吸了一口氣:“是,末將欠考慮了。”
沈毅看了看他,問道:“以蘇將軍的性格,這大約不是你一個人的主意,應該是與凌將軍通信商量過罷?”
“是,不過主要是跟劉明遠將軍有過溝通。”
蘇定苦笑道:“登州水師現在在天津港打的痛快,但是上不了岸,劉將軍幾次給末將來信,希望末將能派兵北上,幫着他們喫掉天津三衛。”
沈毅微微搖頭:“他太心急了,派他去天津港,也沒有存讓他打掉天津三衛的意思,他能夠拖住天津三衛,用火炮把天津港打爛,就已經足夠了。”
沈老爺淡淡的說道:“這天津港的火炮,不止是落在天津的港口,更是落在北齊的人心裏,這落在人心上的炮彈,有時候比打在身上更加厲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