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離家之前,他交代了一句葉嬋。
“外地有文書送上來,就直接放到我書房裏去,要是特別緊急的,就派人去尋我。”
葉嬋乖巧點頭:“知道了。”
沈老爺這才揹着手,離開了侯府。
值得一提的是,這會兒沈毅是坐着轎子出門的,倒不是因爲他貪圖享樂,實在是沈侯爺現在在建康實在是太火了,是實打實的頂流,被不少人認識,如果就這麼走在大街上,可能會引起騷亂。
不如坐轎子出門清靜一些。
這趟出門,他先是去看了看顧老頭。
兩年未來,老人家清瘦了很多,而且喫飯也遠不如從前了,讓沈毅頗有些擔心。
在大義坊的私塾裏待了大半個時辰之後,沈毅才起身告辭,臨別之前,他拉着顧老頭的袖子,輕聲道:“顧師要不要住到我家裏去,乾脆把這私塾停了,安靜養幾年老,我雖然可能不在建康,但是子常卻是在的,也能照顧照顧顧師。”
顧老頭連連搖頭。
“老夫現在能喫能喝,幹什麼要去你家裏?”
他將沈毅直接推了出去,開口笑道:“你呀你,已經是國朝重臣了,幹什麼還記得當年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,莫要再把老頭子記在心上了。”
“老頭子哪天一命嗚呼了,你們兄弟倆花點錢,把我埋在我兒子墳邊上,我也就心滿意足了。”
沈毅面色嚴肅,低頭拱手道:“非是先生,學生無以至今日。”
“先生保重身體,過幾天,我再來看先生。”
“莫要來了,莫要來了。”
顧老頭擺手道:“你多來一趟,老夫心裏就愧疚一分。”
沈毅默默嘆了口氣,對顧先生拱手作別。
離開了大義坊之後,沈侯的轎子落在了趙家門口。
在趙家待了半個時辰,與趙家的趙夫人還有趙大說了會話至於,趙相公這才匆匆返回家裏,與沈毅在書房碰了面。
二人都坐下之後,趙相公給沈毅倒了杯茶水,推到了沈老爺面前,嘆了口氣:“子恆這兩年辛苦。”
沈毅沉默了一會兒,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:“外人這麼說,小侄自然是要謙虛兩句就,當着長輩的面,小侄說句實話。”
他感慨萬千:“真是太累了。”
“雜事太多不說,到了下決心的時候,真是勞心勞神。”
趙昌平聞言,也有些心疼,他起身走到沈毅面前,拍了拍沈毅的肩膀:“七十年來沒有人敢想的事情,子恆你卻做到了,這是億萬斤的重擔,沒有不累的道理。”
說了這麼一句之後,趙昌平問道:“見過濟中了沒有?”
沈毅點頭:“昨天就見了,在家裏一起喫了頓飯,不過雞簧侥亲嗜獣海疫�沒有來得及過去看看,明天沒事的話,是要去看一看的。”
“明天……”
趙昌平想了想,開口道:“明天是朝會,子恆去不去?”
“朝會……”
沈毅苦笑道:“昨天百官出城迎接,我已經出盡了風頭,這朝會還是不要去了。”
“還是要去。”
趙相公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,若有所指的說道:“老夫聽說,御史臺幾個御史,羅織了你不少罪名,打算明天在朝會上參你。”
“參我?”
沈毅自己都愣住了:“這個時候,誰來參我?”
“邀名買直之輩而已。”
趙相公淡淡的說道:“北伐那麼多事,你不可能面面俱到,他們雞蛋裏挑骨頭,總能挑出來一些毛病的,在朝廷裏一說,至少能給自己,搏一個不畏強權,忠直敢言的名聲。”
“嘖。”
沈老爺微微搖頭:“真是膽子大啊。”
“主要是因爲,子恆你還是太溫和了。”
趙昌平淡淡的說道:“自你領兵以來,朝廷裏彈劾你的人多了,沒有聽說你私下報復過誰,因此得罪你,也就沒有什麼成本可言。”
沈毅笑了笑:“看起來,還是我脾氣太好了。”
趙相公跟着笑了笑,然後咳嗽了一聲,正色起來:“子恆,你老實跟我說,這場仗,還要打幾年?”
“那要看朝廷,準備打到哪裏。”
沈毅摸了摸下巴,老老實實的回答道。
“如果只是收復舊陳失地,戰事順利的話,可能也就是這兩三年的事情了。”
“只是?”
趙相公聞言,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毅。
“子恆你,還想打到哪裏去?”
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最後一聲堂尊
沈毅倒是很平靜,他喝了口茶水,靜靜的說道:“師伯,齊人不是傻子,相反,他們裏面,大多數人都很精明。”
說到這裏,沈老爺笑了笑,開口說道:“說起來,正因爲他們很聰明,所以我才能僥倖有今天的成果,如果齊人不那麼聰明,我連北進的機會都沒有,更不要說打下幾個省了。”
淮安軍能夠打到現在,其中一部分原因自然是因爲淮安軍的快速成型,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,打了北齊一個措手不及。
但是更深層的原因,還是因爲齊人並不團結,他們之中不少人很聰明,以至於到現在山頭林立,勢力縱橫交錯。
正是這種不團結,才讓淮安軍尋到了機會。
沈毅繼續說道:“打到現在,齊人主力未失,也就是說,如果下一場仗我們敗了,這場北伐能不能繼續下去,還是未知之數。”
“再做一個假設,假設我們後續的戰事戰無不勝,一路平推到燕都,師伯您猜,那些朱裏真人會不會爲了一個燕都,留下來和我們拼殺到最後一個人,打到朱裏真一族亡族滅種?”
趙昌平在官場多年,自然知道沈毅在說什麼,他捋了捋自己的鬍鬚,緩緩說道:“子恆你的意思是,他們會逃出燕都……”
沈毅苦笑道:“師伯,七十多年前,咱們大陳都從燕都逃出來了,他們自然也是會逃的。”
趙昌平神情一滯,隨即默然道:“但是,打不下去了。”
“子恆,戰事不能這麼一直打下去了,再這麼打下去,朝廷就要支撐不住了,到時候上崩下潰,哪怕有再大的疆土,民不聊生,也沒有什麼用處。”
沈毅點頭。
“我知道這個道理,因此也是打算取下燕都,將朱裏真人趕到關外之後,就暫時罷兵休戰,只是不管是朱裏真人,還是韃靼人,都是隱藏的禍患。”
“師伯您沒有去北邊見過韃靼人,說起來您可能不信,整個韃靼部,現在能拿出來的精壯,至多也就是十萬人左右,但是如果拋開城池,我大陳所有的軍隊,去跟這些韃靼人野外作戰……”
“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。”
沈老爺低聲道:“越是難以存活的地方,越是會養出餓狼,養出瘦虎。”
趙昌平長嘆了一口氣:“但是所有的事情,不可能在子恆你這一代人,全部做完,逃到關外的朱裏真,與關內的朱裏真,可能大不一樣。”
沈毅輕輕點頭,笑着說道:“我也沒有一個人做幾代人事的本事,只能說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“今天來見師伯,還有一件事情,要請託師伯幫忙。”
趙昌平點頭:“你說就是。”
“關於師兄的事情。”
沈毅嘆了口氣:“師伯大概已經見過師兄了。”
“昨天見過了。”
趙相公感慨道:“幾年時間不見,易安着實蒼老了不少,他還不滿四十歲,就已經有白頭髮了。”
沈毅點頭:“師兄這幾年,爲朝廷做了太多事情,功勞卓著,但是到現在都還是個權知佈政,我這裏可以給他請功,卻不好給他請官,廷議的時候師伯幫幫忙,今年至少要把權知兩個字拿掉,等他這一任藩臺做完。”
“下一任就有機會巡撫一方了。”
趙相公想了想,點頭道:“他是我學生,該替他說的話,老夫肯定會替他說,今年他拿掉權知兩個字不難,但是巡撫……”
“恐怕要等你北伐事畢之後了。”
說到這裏,趙相公沉聲道:“他畢竟年紀不大,過早的任巡撫,容易遭人嫉恨,等他兩任山東佈政期滿。”
“那時候老夫還在中樞的話,想法子給他調回建康來,謧�六部侍郎的位置。”
沈毅面露笑容:“有師伯幫忙操持,小侄就放心多了。”
現在的情況是,只要沈毅不倒臺,趙昌平這個宰相,就穩如泰山。
除非是趙相公因爲身體原因實在是幹不了了,不然皇帝把陳靖罷了,都不會罷趙昌平的宰相。
趙相公起身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感慨道:“老夫是給易安蒙學的業師,本就該爲他操點心,難得的是子恆你,這個時候還爲了他奔走。”
“這幾年,虧欠師兄不少。”
沈毅嘆了口氣:“不爲他做點什麼,着實是於心不安。”
這天晚上,趙相公與沈侯爺,密聊至深夜。
一直到月上中天,沈毅才坐着轎子,回到了侯府休息。
第二天一早,天色還沒有亮起來的時候,喜歡睡懶覺的沈老爺,就早早的起牀,在葉嬋的伺候下,穿上了一身正二品的官服。
葉嬋一遍幫着他整理領子,一邊問道:“陛下不是許了侯爺不上朝麼,怎麼一大早,又要上朝去?”
沈毅扶正了自己頭頂上的冠冕,微笑道:“今天給爲夫封賞,去朝堂上受封,要風光一些。”
“還有嘛……”
沈老爺笑了笑,開口說道:“還有就是,看看某些人,膽子是不是真的這麼大,再看一看,這幾年時間,你家夫君的脾氣是不是真的變好了。”
說了幾句話之後,沈毅就已經穿戴整齊,當他走出房間來到前院的時候,一身五品官服的沈恆,已經在前院裏等着,見到沈毅之後,他上前拱手:“大兄。”
沈老爺上前,拉住自家兄弟的袖子,兩個人一起上了沈家的馬車。
馬車吱吱牙牙離開了沈家,行走在冬天的清晨,時不時還會軋碎路邊的冰渣,發出清脆的碎冰聲。
到了皇城門口,兩兄弟一起下了車,沈恆跟在自家兄長身後,抬頭看了看皇城,笑着說道:“上一回陛下就賞了大兄皇城騎馬,大兄卻一次也沒有騎過。”
沈老爺也抬頭看向皇城,淡淡的說道:“人家幾個宰相都老老實實的步行進去,咱們沒必要出這個風頭,走幾步累不死人。”
說着話的功夫,兩兄弟一前一後進了皇城,隨着天色慢慢亮了起來,二人來到了德慶宮門口。
此時這座大陳正殿門口,已經彙集了不少官員,正三兩成羣的,在宮門口說着話。
但是見到沈家兄弟之後,大多數官員都主動拱手行禮。
“沈侯爺。”
對沈毅行禮之後,他們往往還會對着沈恆拱手行禮,喊上一句小沈大人。
聽幾個人喊了之後,沈毅回頭看了看沈恆,笑着說道:“我不在的時候,他們也這麼稱呼你麼?”
“是。”
沈恆摸着自己的鼻子,笑着說道:“大兄威震天下,小弟自然也就成了小沈了。”
沈毅微微一笑,沒有接話,然後看到了兵部尚書姜簡還有幾個宰相之後,他纔開口道:“我去跟熟人說說話,你去跟翰林院的同僚打招呼罷。”
沈恆低頭說了聲好。
沈老爺走到姜尚書身後,伸手拍了拍小老頭的後背,笑着說道:“堂尊今天來這麼早。”
姜簡被嚇了一跳,回頭看到是沈毅之後,沒好氣的瞪了沈毅一眼:“怎麼都這麼大官了,還跟個毛猴子一樣。”
說完這句話,他又補充了一句。
“老夫現在,可當不起你這一聲堂尊了。”
沈毅微笑道:“這倒是,今天之後,就不這麼稱呼堂尊你了。”
姜簡一愣,隨即反應了過來。
“要升了?”
沈毅微笑點頭。
姜尚書臉色黯淡下來:“看來,老夫要告老還鄉,給你騰位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