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皇帝兩隻眼睛通紅,怒喝了一聲:“還不快去!”
幾個太監聞言,顫顫巍巍的去了。
旨意很快下發了下去,不過只發到了中書,便被幾個中書宰相攔住,即便這三位宰相都是昭武帝提拔上來的,這會兒也沒有辦法施行昭武皇帝的命令。
因爲這道命令一發下去,朝廷可能會立刻大亂,甚至崩掉也說不定!
幾個宰相又不敢直接進宮勸說皇帝,沒奈何之下,只能派人將燕都禁軍的大將軍郎琰請來,請郎琰進宮,勸說皇帝陛下。
郎大將軍聽說了情況之後,略做猶豫,還是進了宮裏,在修德殿,見到了正在翻看前線文書的昭武皇帝。
“皇上……”
郎琰跪在地上,給自己的親外甥磕頭行禮。
昭武帝兩隻眼睛密佈血絲,還沒有三十歲的他,頭上已經可以清晰的看到根根白髮了。
他看了看郎琰,將手裏的文書放在一邊,沉默了許久,開口道:“舅舅怎麼突然進宮來了?”
郎琰跪在地上,低頭道:“皇上,臣聽聞您要處置嚴禮……”
聽到這個名字,昭武帝憤怒的看了看郎琰,怒聲道:“其人妖言惑上,朕懷疑他是南人的奸細!怎麼?朕還處置不了一個嚴禮了!”
“皇上……”
郎琰跪在地上,長嘆了一口氣:“要是從前,莫說處置一個嚴禮,就是直接殺十個,一百個,只要您高興,都沒有任何問題,但是……”
他抬頭看着自己的外甥。
“但是現在這個當口,皇上您千萬忍耐。”
如果是太平時候,的確如郎琰所說,北齊皇帝可以對朝中任何大臣生殺予奪,但是現在……
不一樣了。
從那喜在燕都鬧了那一回之後,原本被藏在桌子底下的“朱漢之別”,被徹底擺在了明面上,並且前線戰事越不順利,這種矛盾就越尖銳。
到現在,這幾乎已經是不可調和的矛盾了。
除非大齊王師明天就能夠收復失地,打到建康城下,不然這幾年越來越明顯的間隙,很難填平。
而嚴禮,雖然已經從中書退了下去,但如今正是燕都朝廷裏的漢臣領袖。
北齊漢化幾代人,尤其是永平帝,十分重視漢人,到了昭武皇帝這一朝,朝臣之中至少有三四成是漢人,甚至可能佔到了半數以上。
一旦皇帝這個時候,莫名其妙把嚴禮一家人辦了,朝廷裏的那些漢臣們,必然人心惶惶。
甚至於會影響到前線正在打仗的漢人將官,漢人將士。
一旦兩個羣體之間的間隙,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,再加上前線戰事不順,有一些人投降南陳倒是小事,要是反戈一擊……
北齊,可能立刻就會分崩離析。
昭武皇帝握緊拳頭,氣的臉色漲紅:“那老伲屉拗蒙轿黛恫活櫍獙窗曹娭髁Γ �
“結果呢?”
“短短几天時間,太原竟然丟了!”
“我大齊又一個親王,落入了南人的手裏!那老伲湫目烧D,其心可誅!”
郎琰再一次嘆息,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,開口道:“皇上,臣雖然素來不喜歡嚴老頭,但是這一回,臣覺得嚴老頭的判斷,沒有太大的問題。”
“臣也覺得,山西諸州府哪怕打不過淮安軍,支撐一段時間總不是問題,尤其是太原城,城中守軍以及糧草都夠,支撐個一年半載,再輕鬆不過了。”
“任誰也想不到……”
郎琰苦笑道:“任誰也想不到,短短几天時間,太原就破城了。”
昭武帝臉色鐵青,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這種事情,只要細細一想就能夠想明白,嚴禮的判斷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。
真正的問題出在太原。
昭武帝面無表情,冷着臉說道:“那舅舅你說應該怎麼辦?”
“嚴老兒的人頭,暫且寄下。”
郎琰深呼吸了一口氣,開口道:“據臣所知,太原的淮安軍,只有兩萬多人,人數並不是很多,這個時候,應當派一支禁軍過去,直撲太原。”
昭武帝大皺眉頭:“去攻太原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
郎琰沉聲道:“南人火器厲害,守城更是厲害,這個時候他們兩萬多人佔了太原這種大城,沒有三倍以上的兵力,絕難強攻下來。”
“臣的意思是,派一支兩萬人左右的兵力,進駐太原城附近,看住太原城裏的淮安軍。”
“如果太原的淮安軍不出來,這支禁軍則不動,一旦他們從太原出來,那麼我大軍便撲上去,即便不能剿殺他們,至少也能夠糾纏住他們。”
“這樣,不僅能夠讓太原的淮安軍動彈不得,讓他不至於影響燕都和正面戰場,還可以防止他們逃出太原。”
“看他們個一年半載,等正面戰場大勝,再騰出手來去收復太原。”
“這樣一來,這一次我大齊相當於只是丟了一個太原城而已,而山西於整個北方卻不會受什麼影響,區區一座省城,便是給這些南蠻禍害個一年半載,等收復之後,過個三五年,也就慢慢恢復了。”
昭武帝眼睛一亮。
原本頹喪的他,也有了一些信心,他看向郎琰,問道:“舅舅覺得,派誰去看住太原爲好?”
“禁軍參將伊靈阿。”
郎琰欠身,低頭道:“或可一用。”
昭武帝摸着下巴想了想。
“是老家兒的?”
郎琰點頭:“佟家的旁支。”
昭武帝揉了揉自己的腦門,沉默了一會兒之後,開口道:“讓圖遠與他同去,給他當個副將罷。”
郎琰一怔,隨即低頭道:“皇上的意思是,把圖遠從牢裏放出來?”
“放吧,放吧。”
昭武皇帝,已經沒有什麼心氣了,語氣裏,帶着濃濃的頹廢氣息。
“圖遠,畢竟還是有幾分真本事的。”
……
廣平府,右路軍大營裏。
沈老爺,將邸報司和內衛送來的文書,扔給凌肅,就在凌肅還在翻看的時候,沈某人站了起來,揹着雙手,緩緩說道:“齊人一退再退,已經退到真定府了,看這個苗頭,似乎是想要罷兵休戰一段時間。”
凌肅這會兒,也把文書大致看了一遍,然後開口道:“大概是薛將軍那裏動彈了一下之後,嚇到了這些齊人。”
“因此,他們不敢動彈了。”
沈毅微笑點頭:“多半是這樣。”
“不過沒有他們說打就打,說走就走的道理。”
沈老爺眯了眯眼睛,輕聲道:“右路軍至今未見過真定府,現在,咱們去真定府走一趟?”
凌肅臉上,露出笑容。
“末將,這就去排兵,準備北上。”
沈老爺點了點頭。
“這一仗最好是打下真定府,若是打不下來……”
“至少也要讓這些齊軍……”
“不得安生!”
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結陣收網
如今兩國之間的局勢,就好像兩隻已經到了正在野外搏鬥廝殺的野獸。
而北齊一方,是個頭更大一些的那一隻,不過這位個頭更大的猛獸,因爲先前的不小心以及輕敵,這會兒已經到了遍體鱗傷的地步。
可是儘管受傷,正面碰撞,北齊依舊是相對佔優的一方,可以把南陳的軍隊,趕出淮河以北。
雙方的大戰,一度已經到了抵角鬥力的階段。
而現在,因爲太原的丟失,北齊這隻龐然大物身上,又添了一道新傷。
而且如果短時間內齊人沒有辦法奪回太原,這道新傷的傷口不僅不會癒合,還會越來越大,最終成爲北齊身上一道致命的傷口。
有了這道足以讓北齊不停流血的傷口,沈毅就沒有必要再出死力,跟北齊繼續角力了。
但是,北齊想要掉頭就走,去處理身上的傷口,沈毅自然不能讓他們就這麼跑了。
右路軍在沈毅的授意下,從廣平府直接沿着北齊撤退的方向一路猛追,一路追到了真定府境內。
右路軍差不多一萬人的先鋒部隊,當夜在真定府附近宿營。
沈毅與凌肅,都在軍中,大營紮下來之後,凌肅來到沈毅的中軍大帳之中議事,他先是低頭行禮,然後向沈毅彙報具體的情況。
“沈公,齊人退的很是乾脆。”
他坐在沈毅下首,微微搖頭道:“這一路追擊過來,除了捉住幾個的齊軍斥候之外,便連一支齊人的零散軍隊都沒有看到,他們應該是已經退回了真定府城裏。”
“真是乾脆利落,全然沒有了前段時間的兇狠勁了。”
沈毅將手裏正在處理的文書放在一邊,抬頭看了看凌肅,笑着說道:“這不稀奇,對於邊軍來說,他們打仗或可以不猛,但是撤退一定是要快的,畢竟在北邊,一旦跑不過韃靼人,命就沒了。”
凌肅想了想,看向沈毅:“沈公,您覺得下一步我們應該如何行動?”
“糾纏住他們的主力,讓他們不得安生就是了。”
沈老爺眯了眯眼睛,輕聲道:“我收到消息,北齊燕都有一支軍隊,開往太原去了,人數不是很多,想要打下太原絕不可能,估計也沒有想着去打下太原,而是要去看住太原的薛威。”
“北齊這個時候,已經元氣大傷了,軍隊動的越多越快,他們的傷勢就會越重。”
“等到到了繃不住的時候。”
沈毅悠悠的說道:“碩大一個王朝,可能幾個月時間,就會徹底崩滅,消失的無影無蹤。”
凌肅站了起來,伸手給沈毅倒了杯茶水,感慨道:“從前在淮安練兵的時候,末將從未想過會有如今這一天,哪怕後來跟隨沈公您過了淮河,末將也沒有想過,咱們淮安軍有一天能把整個北齊,撥弄於掌中。”
“沈公您,真如同神人一般。”
沈老爺瞥了他一眼,笑罵道:“跟誰學的?怎麼也學會溜鬚拍馬了。”
凌肅正色道:“末將這是招恼意的話。”
沈毅微微搖頭,開口道:“外人可能覺得,咱們淮安軍一路打過來順風順水,可能覺得我沈七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,但是凌將軍你是淮安軍的主將,你比誰都清楚,從洪德十二年以來,淮安軍一路走來,經歷了多少難關。”
“遠的就不說了,半個月前,我都不止一次的動了撤兵的念頭。”
“能夠走到今天,都是硬着頭皮,一點一點摸索過來的。”
沈老爺站了起來,指了指自己的面龐,微微搖頭道:“你瞅瞅我,洪德八年九年,咱們在東南剿倭的時候,我還是個白面書生的模樣,如今又是個什麼模樣?”
“前年回建康,我家那個大兒子,都幾乎不敢認我了。”
當年的沈翰林,的確是個風度翩翩的讀書人模樣,如今已經是洪德十六年,七八年時間過去,他的面孔幾乎變成了小麥色。
如果在另一個世界,這種膚色自然是很“健康”的。
但是在這個時代,跟那些文官老爺們,已經有些格格不入了。
凌肅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沈公您這幾年,殫精竭慮,着實辛苦了。”
“根據末將看來,北伐至多也就是兩三年的時間,兩三年之後,沈公您便可以好好歇息歇息了。”
沈毅看了看他,笑着問道:“兩三年?”
凌肅怔了怔:“末將是說長了,還是說短了?”
沈毅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從自己的抽屜裏,翻出來厚厚一沓,足足有二三十封書信。
“凌將軍猜猜這些是什麼?”
凌肅微微搖頭:“末將愚鈍。”
“降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