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這些少女,大多是建康城裏的勳貴,或者是宗室後人。
當然了,也有一兩個是文官家裏的寶貝女兒,私下裏與晉王府小郡主交好。
此時,小郡主穿着一身淡粉色長裙,坐在一張矮桌前,與年紀稍大一些的年輕女子說笑。
這年輕女子伸手從桌子上捏了一塊糕點,掰成兩半,一半遞在小郡主手上,另一半自己拿在手裏,輕聲笑道:“小妹你家的這個糕點師傅真是不錯,比我家弄的好喫多了。”
能叫小郡主“小妹”,說明這女子也是宗室。
小郡主姓李名姝,聽到了這句話之後,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子,微笑道:“這師傅是我家大兄從外地請來的,很不容易呢,你要是喜歡,我回頭打個招呼,讓他去你家,教教你家的師傅。”
這女子正在喫糕點,聞言白了一眼小郡主,嗔怪道:“小氣,我還以爲你要把這師傅送給我家呢。”
“那可不成。”
小郡主眨了眨眼:“我還得指着他做喫食呢。”
半塊糕點下肚,這年輕女子看向李姝,輕聲道:“你家的那位沈大才子,怎麼到現在還不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李姝搖了搖頭,輕聲道:“他很不好請呢,我讓環兒請了他好幾次,他都不肯來,這一次還是我讓二哥去請他,他才答應了的。”
聽到這句話,年輕女子輕哼了一聲。
“一個生員都未中的童生,就敢在你面前拿架子了,你請不動,二郎就請的動,分明是看不起我們女子!”
小郡主微微搖頭:“我只是覺得他詩寫的很好。”
“秦淮無語話斜陽……”
她微笑道:“建康城每年那麼多才子,沒有一個人能寫出這種詩來。”
“是啊,寫得可好了。”
這個時候,另一個藍衣女子走了過來,坐在了小郡主旁邊,微微翻了個白眼:“我家老爺子,今年七十多歲了,昨天看到這位沈公子寫的聯子,直接坐在地上號啕大哭,差點沒有緩過來。”
“我也聽說了。”
小郡主嘆了口氣,開口道:“我父王看了那句‘明月何時照我還’之後,心情也不是很好,只這兩句詩,不知道要騙多少南渡之人的眼淚。”
她扭頭看了看在座的幾個少男少女,再一次嘆息道:“咱們這些人,祖上大多也都是從北邊來的……”
李姝這句話一說出口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就在這個時候,一個穿着普通布衣的少年人,從一旁的小道之中走了出來,這少年左右環顧了一番,終於看到了小郡主所在的位置,他三兩步來到郡主面前,微微低頭,拱手抱拳道:“不熟悉花園路徑,因此來的晚了,還請郡主見諒。”
實際上沈毅遲到,並不是不熟悉路徑,而是因爲現在是三月中旬,百花盛開,後花園裏奇花異草爭芳鬥豔,沈毅也頗爲喜好花草,就在後花園裏多耽誤了一些時間。
沈毅到場之後,先是數了一下人數。
連這位小郡主在內一共五個人,都是妙齡少女。
不過他一個都不認識,只能先到小郡主身邊,與這位晉王府的郡主打招呼。
小郡主也站了起來,對着沈毅還禮。
此時,仍舊坐着的那位宗室女子,先是看了看沈毅,又看了看沈毅身上穿着的舊衣裳,她目光閃動,似乎想明白了什麼。
“沈公子不必客氣,今日是茶會,沒有什麼身份之說。”
沈毅微笑點頭,跟着幾個小姑娘一起,坐在了席子上。
小郡主一一向他介紹這些小姑娘,沈毅面色平靜,一一低頭行禮。
這些都是小郡主的“閨蜜”,其中年紀最大的是那個宗室之女,已經嫁人了,也是郡主出身,早年被封爲平陽郡主,不過這位平陽郡主孃家已經出京就藩了,她是嫁人嫁回了建康。
簡單認識了一番之後,腥擞终f了會閒話,等見面這個環節結束之後,沈毅便自己找了個沒人的桌子坐了下來,閉目養神。
平陽郡主步履婀娜,緩緩走了過來,她坐在了沈毅對面,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毅,笑着說道:“聽說陛下前不久賞了沈公子百金,那麼些錢怎麼樣也夠置辦幾身新衣裳了,今日我家妹妹請沈公子來,沈公子怎麼也應當注重一些纔是。”
沈七郎睜開眼睛,先是看了看對面的女子,然後對着平陽郡主微微欠身道:“回郡主,陛下賞的錢,在下在東市街置辦了一處產業,此時已經花完了。”
平陽郡主看着沈毅,又問:“公子詩才絕豔,今日茶會,可有新作帶來?”
她輕聲笑道:“今日到這裏的,家裏在建康都有些地位,你在這裏將新作念出來,咱們回去替你宣傳宣傳,沈公子就又要聞名建康一次了。”
沈毅依舊是眼觀鼻鼻觀心,他微微低頭道:“回郡主,文章天成,在下只是妙手偶得而已,不敢當詩才絕豔幾個字,況且在下……此來建康只是爲了考學,並沒有想要出名的念頭。”
“多謝郡主厚愛了。”
平陽郡主伸手,給沈毅倒了杯茶,然後看向這個江都來的年輕公子,微笑道:“今日到這裏來的姐妹,平日裏擁躉無數,不知道多少人追求,怎麼沈公子到了這裏,就一直低着頭,連看也不看我們姐妹一眼。”
她笑着說道:“怎麼,在老家有舊相好了?”
平陽郡主畢竟是成過婚的,說話難免大膽直白了一些。
沈毅先是搖頭,然後開口道:“回郡主,在下出身低微,現在一心致於學,不敢有別的非分之想,如果不是二公子竭力邀請,在下今日無論如何也是不會到這裏來的。”
說到這裏,他抬頭看向平陽郡主,然後又低頭道:“人貴自知,在下從小便很自知。”
平陽郡主微微一笑:“是這個道理,但是少年人心裏難免都有一些妄念,你便不想娶我家妹妹,抱得美人歸?”
沈毅頭都沒有抬,開口道:“不想。”
“郡主,在下去想這些事情,只是徒增煩惱耳。”
平陽郡主淡淡的瞥了一眼沈毅,眯了眯眼睛。
“那要是楊敬宗,劉紀章的孫女在這裏,你想是不想?”
楊敬宗是當朝宰相,劉紀章是當朝戶部尚書。
兩個老頭……的確都有孫女。
沈毅再一次搖頭。
“回郡主,無用之想,在下從不去想。”
平陽郡主坐在沈毅對面,她淡淡的看向沈毅,然後給出了自己對沈毅的評價。
“無趣之人。”
說完這四個字,這位年輕的小少婦貼近了沈毅幾分,近距離打量了一眼沈毅。
濃重的香粉味道撲面而來。
“不過卻也有趣,以後咱們說不定能當個朋友。”
說完,這位平陽郡主起身,依舊步履婀娜,扭着屁股離開了。
沈毅忍不住抬頭,看了一眼這位平陽郡主的背影,然後又看了看旁邊坐着的幾個少女,他再一次低下頭,在心裏喃喃自語。
“這都是我進學路上的業障,都是業障……”
第一百五十章 失落的沈章
這場茶會,沈毅老老實實充當了吉祥物的角色,整個茶會他基本上都是坐在桌子上旁邊,時不時喝口水,喫點東西,有人來給他打招呼,他便笑呵呵的打招呼。
中午的時候,晉王府的下人們端了飯食過來,沈毅又跟這些業障們一起喫了頓飯,好容易撐到了午後,這些小姐們才一個個告辭離開,沈毅與小郡主一起,將這些姑娘們一個個送走。
平陽郡主最後一個離開,臨走之前這位已婚的小少婦郡主,回頭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沈毅,然後帶着笑容,對沈毅擺手離開。
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之後,沈毅默默退後兩步,對着小郡主李姝拱手行禮:“郡主,茶會已經結束,在下這就回去了。”
“在下鄉野出身,不識禮數,今日有失禮的地方,還請郡主見諒。”
小郡主今年十五歲,大概比沈毅小個一歲左右,她站在原地,靜靜的看了看沈毅,然後輕聲道:“沈公子是討厭我麼?”
沈毅搖頭,實話實說:“絕然沒有。”
“那今日茶會上,沈公子爲何沉默寡言,能不說話就不說話。”
小郡主看着沈毅,語氣略帶一些埋怨:“我自小好詩詞,這些姐妹們也都喜好詩詞,因此她們纔想見一見沈公子,並沒有別的念頭,你們這些讀書人,讀的是聖賢書,怎麼什麼事情,都能牽扯到男女之事上?”
沈毅沉默了一會兒,搖頭道:“郡主,在下並沒有這麼想,在下也知道郡主沒有這麼想,但是架不住旁人會這麼想,男女在一起相處,天然就會被人議論,三人成虎,锌阼p金……”
沈毅低着頭,不敢看李姝,而是緩緩說道:“郡主金枝玉葉,一些風言風語傳出去,對在下絕然沒有什麼影響,甚至還會讓在下面有榮光,只是在下區區一個童生,如果有風言風語傳出去,我怕會影響郡主的名聲。”
“在下寄居晉王府,已經很麻煩郡主一家了,萬萬不敢再讓郡主面子上過不去。”
沈毅上輩子畢竟是做過生意的,說起話來自然頗有些技巧,短短幾句話,不僅把自身的問題撇得乾乾淨淨,甚至還做出了一副爲李姝着想的模樣。
小郡主聞言,並沒有立刻說話,她看了一會兒沈毅,然後開口道:“你一點都不像十六歲。”
“我跟你差不多大,我便從來不會去想這些,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……”
沈毅默然:“郡主金枝玉葉,您不用去想,自然會有晉王爺,會有世子替您去想,但是在下出身寒門,有些時候就不得不多想一些。”
小郡主點頭,嗯了一聲,默默轉身。
“沈公子說的話,我都記下了。”
小郡主走了兩步之後,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看沈毅,開口道:“沈公子,我以後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,只是如果你再有什麼新作,還請遞給環兒一份,讓環兒送到我這裏來。”
環兒是她身邊的丫鬟,那個曾經來堵過沈毅的小姑娘。
沈毅微笑點頭:“這個自然沒問題。”
小郡主點頭,默默轉身離開。
轉身之後,她便輕聲嘆了口氣。
倒不是說她對沈毅有什麼情愫,而是因爲,她快要到嫁人的年紀了。
這個年代,婚姻嫁娶完全是父母之命,李姝全然沒有權力決定自己的另一半,說不定什麼時候,晉王爺就會把她嫁出去。
按照宗室之女的先例來說,她多半會被嫁給勳貴之子,或者是高官家裏的次子,或者無心功名的兒子。
如果是以上幾種倒也罷了。
最可怕的是,她有可能會被嫁到北齊去。
六十年來,陳國也有需要與北齊搞好關係的時候,到了這種時候,陳國就會把宗室之女北嫁,從而緩和兩國之間的關係。
憲宗皇帝韜晦之時,五年之內嫁了三位宗室之女出去。
而身爲宗室,在這種事情上,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。
這就是這個時代女子共同的悲哀之處了,不管出身如何尊貴,哪怕是出身皇族,都很難決定自己的命撸荒茈S波逐流,聽天由命。
……
而另一邊的沈毅,與小郡主分開之後,二話不說就直奔老爹沈章辦差的地方,在房間裏找到了正在打算盤的沈章。
沈毅坐在沈章對面,看了看自己的老爹,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,開口道:“父親,兒子有些事情想跟你商議。”
沈章停下算盤,見沈毅面色嚴肅,他也就站了起來,揹負雙手走了出去。
“走罷,咱們去後院談。”
沈毅點頭,跟在老爹身後,到了這處小院子的後院,他跟在沈章後面,見四下無人之後,他便微微低頭道:“爹,我想搬出去住。”
沈章腳步頓了頓,然後默默點頭:“嗯,陛下賞你的錢,足夠你在建康住好些年了,你要是不想住在晉王府裏,那你就搬出去,爲父沒有什麼意見。”
沈毅看了看沈章,猶豫了一下之後,繼續說道:“爹,我想讓您也離開晉王府,不要在這裏做事情了。”
聽到沈毅這句話,沈章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了下來,他低着頭,悶聲悶氣的說道:“怎麼,嫌爹給你丟臉了?”
沈毅連忙搖頭,開口道:“兒子絕沒有這個意思,這些年不是您在王府裏做事情,我跟小弟早就餓死了,兒子絕然沒有這個意思,只是……”
沈毅低頭道:“不瞞父親,兒子跟旁人合夥,在建康做了點小生意,生意雖然不大,但是多少能賺一點錢了,您也四十多歲了,辛苦了這麼些年,是時候休息休息了。”
“你賺的錢是你的。”
沈章倔強的看了自己兒子一眼,發起了脾氣:“江都還有恆兒呢,爲父不爲你,也要爲恆兒攢點家業。”
他似乎是惱了,有些暴躁的說道:“你要搬出去就搬出去,爹就在這裏,哪也不去。”
說到這裏,沈章抬頭看了看一臉尷尬的兒子,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不太對,他沉默了一會兒,還是回頭走到沈毅面前,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輕聲道:“兒子你放心,你哪天中了進士,爹一定立刻離開晉王府,不會讓你在官場上丟人,只是現在……”
他輕聲嘆息:“爹年紀還不大,還能做點事情,還能替你跟恆兒攢點家底,你將來要成婚,恆兒也要成婚,這個時候,爲父還不能閒着……”
沈毅連忙低頭道:“爹,兒子沒有這個意思,您願意在這裏做事,那就留在這裏做事就是。”
“嗯。”
沈章很是失落的點了點頭,揹着雙手離開了。
沈毅站在原地,看着老父親滿是失落的背影,心裏也多少有些不是滋味。
他心裏明白,沈章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