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事實上,他最擔心這件事。
“那也沒有什麼法子,只能想辦法在城裏做文章了。”
“否則……”
沈毅低聲道:“便只能血滴石穿。”
聽到“血滴石穿”這四個字,凌肅先是錯愕,隨即立刻想明白這四個字的含義。
如果齊人死守,那麼淮安軍也只能用性命,一點一點去磨。
他微微低頭。
“有沈公您呋I帷幄,末將相信,年前一定能夠取下濟南府。”
“真要是如此。”
沈老爺呵呵一笑。
“到時候你們三個人,估計都要陪我走一遭了。”
凌肅好奇問道:“去哪裏?”
“自然是回建康面聖。”
沈毅低頭看了看面前的這封信,呵呵一笑:“論功行賞。”
……
濟南,巡撫衙門裏。
周元朗坐在亭子下面,有一搭沒一搭的養水池裏丟魚食,餵養這荷花池裏的一池艴帯�
這池艴帲巧綎|巡撫固震B的,幾年下來,養得肥肥美美,很是可愛。
圖大將軍,急匆匆的走了進來,看到了亭子下面的周元朗,大步上前,苦笑道:“先生倒是愜意,圖某都急壞了!”
周元朗把手裏剩下的魚食,統統丟進池裏,引起了一陣魚潮,然後他纔回頭看向圖遠,搖頭道:“在想些事情而已。”
圖遠看了看池裏的艴帲行┖闷妫骸跋壬谙胧颤N?”
“在想,戰無不勝的大齊雄師,怎麼會在正面戰場上輸給南人。”
周元朗回頭,看向池裏的艴帲p聲道:“現在,大抵想明白了。”
“山東巡撫固眨献宄錾恚@一池艴幈闶撬B的。”
圖遠聞言,皺了皺眉頭:“不錯,現在的朱裏真人,早已經沒有當年的勇武了,這些當了大官的朱裏真人,跟着那些漢人,盡學一些風花雪月,哪裏還記得騎射的本事?”
周元朗不置可否,笑着說道:“大將軍來尋我,有什麼事情?”
“睿王爺在發瘋。”
圖遠無奈道:“昨夜給他侍寢的四個女子,被他弄死了三個,剩下的一個,也幾乎瘋了。”
“一整個晚上,都在大吵大叫,吵的附近人心不寧。”
“今天一早,便死活要離開濟南,他是親王,到處亂闖,沒有人敢真的跟他動手腳……”
“但凡有人碰到他的衣角,他便大呼反伲鲜志痛颍浆F在,已經打傷了好幾個人。”
“現在,一路奔着北城門去了。”
周元朗回頭,看向身後的一池艴帲嫔届o。
“大將軍,他如果老實,以後咱們還能一起回燕都去。”
“他如果不老實……”
周元朗嘆了口氣。
“就只能怪南人兇殘了。”
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開了城門迎漢皇
在濟南城裏,胡攪蠻纏的睿王爺,即將靠近北城門的時候,周元朗與圖遠,默默趕到。
圖遠站在周元朗身後,沒有說話。
周元朗默默上前,欠身行禮:“王爺。”
睿親王這會兒,渾身上下都是血跡。
當然了,不會是他自己的血。
他雖然胡鬧,但是他在北齊的身份,的確非常尊貴,沒有人真的敢把他怎麼樣。
見到周元朗之後,這位睿親王目光閃爍了一下,但是很快昂起頭,大聲道:“幹什麼?你也要阻擋本王出城?”
“不敢。”
周元朗微微欠身,靜靜地說道:“只是來提醒王爺一句,城外……”
“已經被南人圍城了。”
“您這個時候出城,危險的很,那些南人個個兇惡,萬一把您捉了去。”
“下官等人,怕救之不及。”
趙良虎臉上的贅肉都在跳動,他依舊強撐着,大聲道:“那你們就不會派一支軍隊,護送本王北上?”
圖遠默默上前,低眉道:“王爺,城中軍隊本來就不夠用,這個時候,是萬萬不能出城的。”
“您如果要出城,末將不敢阻攔,只能派一個百戶營,護送王爺回京。”
見到周元朗與圖遠是這個反應,大腹便便的趙良虎站在原地,嘴脣微微顫抖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用帶着哀求的目光,看向眼前這個他素來看不起的漢人。
“周先生……”
睿王爺壓低了聲音,哀求道:“我留在濟南,實在是沒有什麼用處,你高抬貴手,放我回燕都罷……”
顯然,這位宗室親王並不是什麼蠢物,他已經察覺出來,繼續留在濟南,可能要背大鍋了。
他今年才五十歲左右,可不想栽在濟南城,如果能夠回燕都去,還能夠逍遙快活個十幾二十年。
周元朗深深低頭,行禮道:“王爺,下官還有事情要辦,不打擾您了。”
說罷,他默默轉身離開。
圖遠也看了看趙良虎,抱了抱拳之後,同樣轉身離開。
趙良虎目送二人離去,眼神有些絕望。
周元朗與圖遠一道,進了道旁的一處酒家落座,坐定之後,圖遠伸手給周元朗倒酒,問道:“先生,城外的陳軍,已經猛攻數日了,根據線報,淮安軍的右路軍,也已經在咱們城西駐紮。”
“如今,已經是切切實實的三面圍城了。”
“先生以爲,應當如何應對?”
周元朗面色平靜,開口道:“大將軍,咱們城裏足有五六萬軍隊,在這種情況下,有濟南雄城在,哪怕沈七的軍隊翻倍,只要我們願意守,他們便攻不進來。”
“這一點,大將軍比我更清楚。”
“所以大將軍這句話的意思,並不是問我濟南應該怎麼守,而是問濟南還要不要守,是不是?”
沈毅當初,三四萬人守徐州,輕輕鬆鬆擋住周世忠十萬人的進攻,甚至還可以四開城門嘲諷。
如今,濟南城的情況,與徐州其實是差不太多的。
如果齊軍死守濟南,沈毅攻進來的希望不大。
圖遠被戳破了心思,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,低聲道:“先生,淮安軍雖然無力破城,但是卻有能力圍城,如今他們只圍城三面,分明是那沈七貪取山東之功,想要省時省力,放咱們出去。”
“萬一淮安軍圍城,咱們再突圍,就很艱難了。”
“畢竟……”
他低聲嘆道:“城裏的糧食,並不是特別多。”
周元朗微微搖頭:“大將軍這話不對,哪怕沈七今天就把濟南圍了,咱們在城外還有東昌府和濟南府的兵力,總兵力與沈七差也差不了太多,即便正面戰場上不能勝他,但是協助我們突圍,並不是什麼難事。”
“再者說,濟南距離燕都,已經不算太遠了,濟南城裏今天的消息,隔天就能放到皇上的桌案上,朝廷不會不知道濟南被圍,想救也是來得及救的。”
說到這裏,周元朗頓了頓,皺眉道“相比較來說,我擔心的,並不是圍城,也不是糧食……”
“而是人心。”
圖遠一愣:“人心?”
周元朗低頭喝了口酒,有些無奈的長嘆了口氣:“大將軍還沒有發現罷,從兗州秋收之後,從前便浮動的人心,如今動盪的更加厲害。”
他放下酒杯,舉目四望,無奈道:“便是這酒肆之中,也常有非議朝廷之語。”
圖遠眉頭倒豎,四下看了看,冷聲道:“誰敢非議朝廷,捉了押菜市口問斬,自然天下太平!”
“從前此法可行,如今已經斷不可行了。”
周元朗默默說道:“現在,一個不小心,城中立刻大亂。”
話說到這裏,周元朗心中,也是一陣無奈。
老實說,沈毅分田的手段,雖然高明,但並不算新穎。
因爲歷朝歷代,只要是長久的朝代,開國之後,都會進行一次“土改”,重新分配田地。
畢竟歷史上王朝崩滅的很大一部分原因,就是因爲土地兼併太過嚴重所導致的矛盾激化。
所以新王朝分地,不是什麼新事。
如今,北齊統治北方,已經七十年,土地兼併問題自然是有的,尤其是早些年,朱裏真人大肆跑馬圈地,佔據了大量的田地。
誰能在山東重新給老百姓分地,自然人心歸附,而且是那種死心塌地的歸復!
幾千年以來,田地就是百姓的命根子!
但問題是,如今這個局面……
哪怕讓他周元朗全權負責山東事務,他也沒有土地可以分給老百姓。
難道讓他把朱裏真老爺的田,分給那些下民?
恐怕告示剛貼出去,他周元朗第二天便橫屍街頭了,“自盡”身亡了。
這纔是陽郑瑹o解。
除非是他們齊軍打到淮河以南去,去分南陳的田地,否則根本沒有任何辦法破局。
他長嘆了一口氣,搖頭道:“大將軍,咱們給皇上的奏報,已經送上去好幾天了,你安心守城就是,這濟南的事情如何決斷,最終還是由朝廷決定。”
圖遠先是點頭,然後開口道:“先生,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,可要說好了。”
“要是山東丟了,回到燕都……”
周元朗啞然一笑,開口道:“放心,都是睿王催逼之過。”
圖遠鬆了口氣,起身對着周元朗拱了拱手,轉身離開,去佈置防務去了。
而周元朗也起身離開這處酒樓,邁步走在大街上。
路過一個小巷子的時候,他隱約聽到了一羣孩童的歌謠之聲。
出於好奇,他回頭讓隨從止步,自己一個人,往巷子裏走了兩步,這才隱隱約約,聽到了一首童謠聲。
“朝求生,暮求合。”
“近來貧漢難存活……”
聽到這裏,並沒有什麼不對,周元朗眉頭舒展,正準備離開,就聽到了下一句。
“早早開門迎漢皇,管教人人都命長……”
“殺牛羊,備酒漿,開了城門迎漢皇,漢皇來了不納糧!”
“喫他娘,喝他娘,喫喝不着有漢皇……”
“不當差,不納糧,快快活活過一場!”
聽到這裏,周元朗幾乎木在原地,手腳冰涼。
他伸頭,朝巷子裏看去,四五個七八歲,衣衫襤褸的孩童,正在傳唱這首童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