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崔煜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毅,沉默了一會兒之後,長嘆了一口氣:“中丞得空否?一起去喝點酒,暖暖身子?”
沈毅想了想,問道:“這會是年尾,下官一介閒人,相爺也清閒麼?”
“今年該處理的事情,二十五那天廷議的時候,便已經處理完了,如今只剩下一些零碎。”
崔煜輕聲道:“中丞不賞臉。”
他指着不遠處的一個茶樓,開口道:“那就去那家茶樓裏坐坐,老夫經常去。”
沈毅啞然一笑,這才點了點頭,跟着這小老頭一起在茶樓坐下。
等坐定之後,沈毅才輕聲道:“皇城底下,一切都在內衛目視之中,相爺真是心大啊。”
崔煜微笑道:“這建康城裏,何處不在內衛目視之中?”
沈毅聞言,若有所思。
按照崔煜的說法,歸雲樓,自然也在內衛目視之中了。
不過沈毅喫不準崔煜知不知道歸雲樓,因此沒有多話。
崔相公喝了口熱茶,看着沈毅,微微嘆了口氣:“沈中丞,那些毀你名聲的讀書人,與老夫無關。”
“你怎麼處理他們,也跟老夫無關。”
沈毅聞言,抬頭看了看崔煜,面露笑容。
心裏一陣暗爽。
這是當朝宰相啊!
雖然不是很明顯,但是他這句話一說出口,是的的確確向自己低頭了!
壓得宰相低頭!
不過沈毅的修養已經到了,聞言面如平湖,淡淡的笑了笑:“與相爺無關,與相爺的那些門生故吏,有沒有關係?”
“老夫不知道。”
崔煜微微搖頭。
“即便有關係,今天他們也已經喫足了苦頭。”
崔相爺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今後,應該也會長記性了。”
沈毅微笑不語。
崔相再一次喝了口茶水,長嘆了一口氣:“今天過後,老夫在朝中,幾無聲音了。”
面對沈毅這種攻勢,如果崔煜在事後不報復回去,那麼他在朝廷裏的威望,將會立時大跌。
建康高層,不會再把他這個宰相當回事,門生故吏們,也會離心離德。
同樣的道理,沈老爺一定會聲名大噪,從此之後其他人如果想招惹他,就要掂量掂量自己,有沒有宰相級別的本錢!
不過崔煜的話,還是誇張了一些。
有損威望是有損威望,但是相位還在,一切都能慢慢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。
前提是,他還在宰相位置上。
這也是,他今天在這裏等沈毅的原因。
因爲他雖然知道皇帝會當和事佬,但不知道,皇帝能不能勸得住。
這年輕人,太護臂了。
眼下,喫點虧不要緊,保住相位纔要緊。
畢竟這個當口,北伐是第一要務,朝廷裏沒有人能跟沈毅硬碰硬。
當然了,首相陳靖,或許有點可能。
說完這句話之後,崔相抬頭看向沈毅,又嘆了口氣:“而中丞你,立時成爲朝廷裏,最耀眼的幾人之一。”
沈毅端起茶杯,敬了崔煜一杯。
“朝爭不及家人。”
“若非禍及家人,下官其實……”
“也不想如此張揚。”
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大年初一的戰火
朝廷鬥爭。
細想起來驚心動魄,但實際上,大多數都是像現在這樣,兩個人坐下來喝幾杯茶,勝負就落定了。
不過這種勝負,事後雙方都不會宣揚,會給對方留面子。
不然一個宰相的能量,撕破臉跟沈毅硬拼到底,那麼沈毅自己也不會太好受。
幾杯茶喝完之後,沈毅起身告辭。
崔煜也站了起來。
茶樓門口,一老一少兩個進士,拱手作別。
臨走之前,沈毅回頭看了看崔煜,笑着問道:“崔相今年高壽?”
崔煜啞然一笑。
“沈中丞不知道?”
幾位宰相,是朝廷裏的最高領導了,在朝廷裏做官,不要說他們的歲數,他們的壽辰,都是要牢牢記在心裏的。
沈老爺搖頭:“不知。”
崔煜微微嘆了口氣:“六十有一了。”
“那也不小年紀了。”
沈老爺面色諔骸按尴嗪煤帽V厣眢w。”
崔煜被這句話,說的有些摸不着頭腦。
“沈中丞有什麼話,不妨直說。”
沈老爺面帶微笑:“下官與崔相之間的齟齬,大多出於政見不同,這些不同,無非是在北伐上。”
“崔相多活一些年歲,將來就可以看到有一天,下官把大陳龍旗,重新插在燕都高城上。”
這一句話,讓崔煜一直平靜的面色,一下子變得難看了不少。
他深呼吸了好幾口氣,才抬頭看向沈毅,開口道:“借沈中丞吉言,老夫爭取多活幾年,好好看一看,中丞會不會成爲下一個袁渡。”
他頓了頓之後,低眉道:“老夫,比袁渡年長不了幾歲。”
沈毅微笑點頭。
“崔相睜大眼睛,好好看着就是。”
說罷,他瀟灑轉身,揹着手離開。
崔老頭站在原地,目送着沈毅離開,等沈毅走遠之後,老頭才微微搖頭,對着一旁的隨從說道:“讓轎伕過來,回家。”
這隨從一愣,抬頭看了看天色。
這會兒,纔是午後。
“老爺,您不去中書了?”
“去幹什麼?”
崔相爺終於露出了怒容:“讓人家看笑話嗎?!”
……
之後的幾天時間裏,建康城一切如故。
除了被沈毅彈劾的那幾個人統統被查辦了之外,彷彿再沒有任何波瀾。
而沈毅,除了家裏處理送來的軍務,閒下來之後,要麼是大義坊見顧老頭,要麼就是跟趙師伯說說話。
當然了,更多的是去雞簧剑瑤屠险扇伺嗜獣航ǹ捣衷骸�
值得一提的是,經過一整年的時間,這座書院已經基本上弄好了,等開了春之後,就基本上可以開始“招生”了。
生活一片平靜。
一轉眼,好幾天時間過去,時間來到了大年初五。
這天早上,沈毅還沒有從牀上起身,就被蔣勝叫醒,一連好幾封文書,遞在了睡眼惺忪的沈毅面前。
沈老爺拆開一看,睏意就基本上全消了。
他連忙起身,剛穿好外衣,就有小太監到了沈家前院,請沈毅進宮。
很顯然,宮裏的那位皇帝陛下,也收到了消息。
沈毅沒有急着進宮,先是在房間裏,飛快的寫了兩封信,讓蔣勝送出去,然後才換上了一身常服,跟着兩個小太監一路進了宮裏,在甘露殿,碰到了同樣頂着黑眼圈的皇帝陛下。
皇帝招呼沈毅坐下,不怎麼在意形象的揉了揉眼睛,問道:“沈卿那裏,應該也接到消息了罷?”
沈毅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是,臣剛收到消息。”
他吐出一口濁氣,開口道:“東昌府,兗州府,青州府,以及萊州府,幾乎同時遭遇齊人襲擊。”
他抬頭看了看皇帝,低聲道:“大年初一……”
“嗯。”
皇帝也正色起來,輕聲道:“前幾年打仗,哪怕打得再兇,進了冬天,大家也就偃旗息鼓了,這一次齊人,連年都不過了……”
沈毅認真思考了一會兒,開口道:“陛下,幾份戰報臣都認真看過了,兗州城有一萬守軍,臣臨走之前還調了個大將守城,不會有什麼問題。”
“青州的左路軍與萊州的先鋒軍,可以互爲依仗,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。”
“可能會有問題的,就只有東昌府的右路軍,也就是凌肅所部。”
“他東邊是濟南府,西邊是大名府……”
皇帝揉了揉自己的眉心,認真思考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笑,開口道:“看來,齊人已經急了。”
沈毅微微點頭:“陛下,早在他們不顧一切,往山東河南增兵的時候,其實就已經急了。”
“冬天本就不太適合打仗,他們這一次年關動手,一是想出奇兵,二是要欺負咱們王師,沒有他們耐寒。”
如今的淮安軍,雖然經過好幾輪整編,但是主體依舊是“南方軍”,尤其是淮安軍最早的那一批人,更是浙江福建乃至於廣東出身,不怎麼能夠忍受寒冷。
因此這幾年時間,基本上一進入冬天,沈毅都會暫時停止戰事。讓他們得以休息,揚長避短。
現在,齊人搶在年關動手,顯然也有這方面的考量。
皇帝陛下看着沈毅,問道:“沈卿準備怎麼處理?”
“臣進宮之前,已經給凌肅去了信,讓他當心兩側夾擊。”
“必要時,可以先撤出東昌府,返回兗州府待命。”
皇帝敲了敲桌子,嘆了口氣道:“這信送過去,至少又是兩三天時間。”
“陛下放心。”
沈毅回答道:“臣回來之前,已經跟他們交代好了,如果見機不對,他們會主動後撤的,就算喫虧……”
“也不會喫大虧。”
沈老爺目光幽幽:“陛下,這應該是齊人在山東,最後的一輪反撲了。”
“之後,他們將會越來越弱。”
皇帝啞然一笑:“你不要哄騙朕,何以見得?”
沈毅看向北邊,輕聲道:“陛下,歷來哪怕戰事再兇,也沒有不讓將士們過年的。”
“齊人雖然是藉着這個心理,打了咱們一個出其不意,但是齊軍十成裏,至少也有七八成是漢人。”
“即便是朱裏真人,也是要過年的。”
“若是戰事順利,一個年節可能無關痛癢,他們現在本就不順,將士們心中怨氣,只會更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