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他靜靜的說道:“這是建康,不是山東了。”
蔣勝低下了頭,沒有再說話。
沈毅對着他擺了擺手,開口道:“好了,這東西我收下了,你該回去陪陪家裏人,去陪你的。”
蔣勝連忙說道:“公子,既然出了事,我還是跟在您身邊,幫幫忙罷。”
“沒有出什麼事。”
沈毅靜靜的說道:“我會妥善處理的。”
蔣勝這才點了點頭,轉身離開。
蔣勝離開之後,沈毅拆開這封信,從裏面取出十幾頁的信紙。
裏面詳詳細細寫着的,都是關於崔煜這些年的“罪證”。
有任用私人,有收受賄賂。
其中最大的罪過,是操縱洪德十三年春闈!
洪德十三年,也就是上一科進士。
上一科的主考,一共有兩人,其中一位是翰林學士,另一位正是崔煜崔光顯。
崔煜身爲宰相,雖然同爲考官,但是他一定是占主導地位的。
當然了,身爲宰相,左右科舉絕不全然是爲了錢,更多的是爲了網羅人才,畢竟中書五相里,以崔煜的勢力最小,也會做出這種舉動,並不奇怪。
其他幾位宰相,或多或少都有參與會試,甚至是主持會試的經歷。
都幹到了宰相這個級別,自然而然要擴大自己的影響力,以坐穩宰相的位置。
本來主持會試,哪怕公正嚴明,也會收穫一對“貢士”門生,但是那樣的門生,至多隻能保證不跟自己作對,真正要收歸門下,還是要多多少少有些偏向,要讓這些未來進士們知道,崔相爺在裏面出了力,這樣將來才能忠心耿耿。
但是這種事情,又太過敏感,一旦留了證據被人發現,那麼宰相的身份也扛不住這個罪過。
事實上,這些證據裏,真正能扳倒崔煜的,也就是這個“左右春闈”了,其他的罪名,對於宰相來說,不痛不癢。
沈老爺是文書出身,很快翻了一遍這些信紙都看了一遍,然後隨手放在了一邊,“嘖”了一聲:“這陳豐德,還真有些本事,這種事情,也能被他留下證據。”
他摸了摸下巴,若有所思:“要麼是,崔煜很信任他,要麼就是,這廝腦後生反骨……”
“兩年前甚至更早,就開始炙阕牛唛_崔煜這塊擋路石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沈毅抬頭看向窗外,因爲要散屋子裏的碳氣,這會兒窗子沒有關嚴,正好能夠讓他瞧見天上的夜色。
冬夜正寒,彎月如鉤。
“只是你雖然窺破了朝堂平衡之道,但是你這塊秤砣……”
沈老爺起身,揹着手走到牀邊,悠悠低語。
“怕是不夠份量平衡沈某人啊……”
……
臘月二十八,大朝會。
許久沒有上朝的沈毅,起了個大早,在夫人的伺候下換上了一身三品官服,打着呵欠,來到了德慶殿門口。
此時,百官大多都已經到齊。
不少人的目光,都落在他這個年輕到了極點的三品官身上,目光復雜。
有羨慕,有嫉妒,更多的是感慨。
大陳開國以來,除了宗室貴戚之外,再沒有第二個這麼年輕的三品官了。
還有流言傳說,陛下執意要擢他爲山東巡撫。
那就是貨真價實的二品大員,封疆大吏了!
沈老爺在人羣裏環視了一圈,笑呵呵的走到趙相公身後,微微點頭道:“師伯早上好。”
對於沈毅這種打招呼的方式,趙昌平等熟悉的人,這麼多年早已經習慣了,趙相公回頭看了看沈毅,有些詫異,啞然道:“看到子恆你上朝,真是稀奇。”
“比陛下罷朝還要稀奇。”
沈老爺微微低頭,笑呵呵的說道:“師伯莫要亂說,小侄還是很勤快的,上朝從來沒有缺席過。”
趙昌平微微搖頭,沒有理會他這句話,而是問道:“有事麼?”
沈毅微微點頭:“來告幾個人。”
趙相公微微嘆了口氣,側過身子看向沈毅,問道:“要幫忙麼?”
“不用。”
因爲很少早起,沈毅再一次打了個呵欠:“小侄一個人夠用了。”
他揉了揉眼睛,睡眼朦朧:“不過告完之後,師伯大概要跟那些人,吵好幾天的架了。”
兩個人說話的功夫,德慶殿門口終於大開。
洪德十四年最後一次大朝會,正式開始。
沈毅沒有站到御史臺那裏去,而是老老實實的站在兵部姜老頭身後,跟着谐家黄饏莼实邸�
谐计鹕碇幔实垡谎劬涂吹搅苏驹谌硕蜒Y的沈毅,他先是一愣,隨即笑道:“沈愛卿今天怎麼上朝來了?朕不是特許你可以在家休養,不必上朝的麼?”
沈老爺這才站了出來,手捧朝笏,畢恭畢敬的躬身行禮。
“回陛下,臣忝任御史臺右副都御史,近日回京,意外收到了一些民間舉發,特來彈劾一些爲非作歹的朝臣。”
皇帝摸了摸下巴,面色嚴肅,但是目光裏還是笑意。
“哦?”
他笑着問道:“沈卿要彈劾誰?”
沈毅手捧朝笏,低頭道。
“臣參工部郎中崔藺。”
“大理寺少卿張庸。”
“吏部員外郎孫铡!�
“吏部主事崔煉。”
“以及江寧縣令程重等人……”
沈毅聲音低沉,沉聲道:“貪贓枉法,爲非作歹。”
“臣……”
“已查實罪證,請陛下將這些人,繩之以法!”
此言一出,滿朝文武,統統爲之譁然。
所有人的目光,幾乎同一時間看向了崔煜身上。
因爲這些人……
不是崔相的故吏,就是門生!
甚至,還有兩個崔相的家人!
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陛下聖明
沈毅一共彈劾了八個人。
俱是崔煜一系。
而且,雖然這些人品級不高,基本上都是五品或者五品以下,但是全部都是一些比較要緊的衙門,和一些比較權重的位置。
尤其是吏部的兩個位置!
沈毅在殿門外,跟趙相公說他會吵架,就是因爲,一旦這些職位空缺出來,中書多半會因爲這些缺位,吵上幾次架。
文武百官之中,站在吏部之中的考功司郎中陳裕,原本聽到沈毅要彈劾官員的時候,他的目光是熾熱而激動的。
寬大袍服下面的兩隻手,都在微微顫抖。
但是……
當他聽到沈毅,念出一連串名字之後,這位陳郎中,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,身體都僵住了。
因爲他給沈毅的那些“證據”裏,並沒有提到過這些人!
半個字都沒有提到過!
他那些證據,只針對崔煜一個人!
帝座上的皇帝陛下,饒有興致的看着正在對自己躬身行禮的沈毅,忽然笑了笑:“沈卿短短几息時間說的事,快要比御史臺一整年的事情都多了。”
這句話很好理解。
這麼多京官,而且是要職京官,整個御史臺一年都彈劾不了這麼多。
甚至,好幾年都彈劾不了這麼多!
尤其是,這些官員都有後臺的情況下。
沈毅面色平靜,低聲道:“陛下,或許是臣邭夂茫不蛟S是這些貪官污吏防備禦史,卻沒有防備臣。”
“因此,臣得以僥倖,拿到了一些證據。”
他從袖子裏,取出奏書,兩隻手捧着:“請陛下過目。”
皇帝看了看沈毅,又忽然扭頭,看向宰相陳靖,微笑道:“陳相怎麼看?”
陳靖心裏一陣無奈。
這是什麼場合?這是大朝會!
在這裏,他還能怎麼看?
陳相站了出來,手捧朝笏,低頭道:“回陛下,我大陳歷來法度嚴明,若確有貪贓枉法等不法情事,自然應當嚴加查辦,絕不姑息。”
皇帝這才點頭,開口道:“那高明,去把沈愛卿的文書,取上來罷。”
“先收着,一會兒朕再細看,派人查辦此事。”
聽到皇帝這句話,在場不少人,已經臉色驟變。
因爲沈毅彈劾的這些人裏,除了那位京城的縣令,還有吏部主事之外,其他都是五品左右,基本上都在大朝會里。
也就是說,這些當事人都在場。
當下,立時就有不少當事人慌忙站了出來,跪倒在皇帝面前,大喊冤枉。
這些人裏,絕大多數人都知曉利害,因此不敢看崔煜,但是還是有一兩個愣頭青,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崔煜,想讓崔相替他們說說話。
皇帝皺了皺眉頭,開口道:“事情是否屬實,朕這裏還沒有查清楚,哭天搶地的,像什麼模樣?”
“左右,先拿下去,鎖禁在各自家中,等待朝廷查辦。”
說到這裏,皇帝陛下靜靜的說道:“若沈侍郎所言不實,朕自然會還爾等一個清白。”
說完這句話,皇帝又不動聲色的看了看崔煜。
之間崔相公目不斜視,依舊面色平靜,似乎朝廷裏發生的事情,跟他全無關係。
皇帝臉上的笑意,又多了一兩分。
不過,他很快收斂笑意,咳嗽了一聲,正色道:“難得沈愛卿,在前線奮勇殺敵不說,回到了建康之後,還關心朝事。”
“朕心甚慰啊。”
他看着中書那邊,問道:“陳相,朕發下去的聖旨,中書那裏走完了沒有?”
陳靖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四個“同事”。
四位宰相都是目不斜視,彷彿皇帝的問話,跟他們全無關係。
陳靖只能硬着頭皮上前,低頭道:“回陛下,已經弄完了,隨時可以下發。”
“那好,既然過了,朕就藉着這次大朝會,直接宣佈出來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