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702章

作者:漫客1

  而這種信,向來是沈毅自己親筆書寫,不好假手於人,畢竟是給領導寫的,找人代筆有點不太合適。

  沈毅寫東西的時候,葉嬋就靜靜的站在旁邊,給他磨墨,等沈毅一份工作彙報寫完,葉嬋幫着他收拾桌子,然後輕輕咬了咬嘴脣,問道:“公子,你今年過年,還回建康麼?”

  沈毅想了想,回答道:“看情況,如果戰事喫緊,想回也回不去,否則的話,大概率是要回去的。”

  沈毅每年年關的時候,都會回一趟建康,這裏面雖然有一部分念家的因素,但是更多的是政治層面的需要。

  皇帝需要他回去,一來是聽他述職,二來是把控北伐的進度。

  只要戰事不是特別喫緊,沈毅應該都會回一趟建康。

  他看着葉嬋,問道:“怎麼啦?”

  葉嬋微微低着頭。

  “公子今年回去的話,妾身想跟你一起回去……”

  沈毅一愣,隨即莞爾一笑。

  “沒問題。”

  葉嬋鬆了口氣,小心翼翼的看着沈毅。

  “夫人好相處麼?”

  沈毅這會兒也有些心虛,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,想了想,回答道:“好相處的。”

  ……

  建康。

  皇后誕下皇女的消息,傳到沈毅耳朵裏,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,但是在建康城裏,卻是實實在在的軒然大波。

  在沈毅接到文書的時候,這件事其實已經過去了差不多三天時間,在第四天上午,太后娘娘便把皇帝陛下,請去了坤德宮,跟皇帝商議將最小的皇子,過繼給皇后。

  最終,這件事情並沒有落實下來,皇帝推脫說皇后娘娘年紀並不大,自己也還年輕,這一胎不是兒子,還有機會再生。

  太后娘娘考慮了一下,也就沒有強行去辦,只說如果將來皇后還是沒有兒子,就要把一個皇子,過繼在皇后膝下。

  皇帝自然不好反駁老母親的意見,也就答應了下來。

  從坤德宮回到了甘露殿之後,皇帝陛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翻看桌子上的文書,不過看了一會兒之後,他就有些心煩,開口說道:“高明,去把陳相請來,朕有事情跟他商議。”

  高太監立刻低着頭應了聲是,然後離開了甘露殿,去中書請來了議事堂首魁陳靖。

  陳相見到皇帝之後,躬身作揖。

  “老臣拜見陛下。”

  皇帝點了點頭,示意陳靖落座。

  等陳老頭坐下之後,皇帝陛下打了個呵欠,開口道:“陳相,淮安軍拿下兗州的事情,議事堂已經知道了罷?”

  攻破兗州,是半個月之前發生的事情,這麼長時間,不要說議事堂,就是建康城裏的一些酒樓茶館,都已經知道了。

  陳靖微微低頭道:“回陛下,臣等知道。”

  “東路軍一路高歌猛進,勢頭正盛,實乃我大陳之幸事。”

  皇帝點頭,伸了個懶腰之後,開口說道:“既然陳相已經知道了,朕就不廢話了,朕剛收到消息,朕的淮安軍,已經佔領了大半兗州府。”

  兗州城與兗州府是不太一樣的。

  兗州府佔地極大,幾乎佔了山東的兩三成的面積。

  事實上,皇帝這話也沒有說錯,如今的兗州府,除卻寧陽幾地之外,都已經被淮安軍佔據。

  陳靖低頭道:“這更是天大的喜事,有陛下呋I帷幄,大陳恢復舊地,指日可待了。”

  皇帝看着陳靖,微笑道:“先前王師收復曲阜的時候,議事堂說曲阜孔氏,是天下……”

  皇帝頓了頓,似乎是想不起來了,問道:“什麼來着?”

  陳靖低頭回答道:“回陛下,是天下文宗。”

  “不錯。”

  皇帝恍然想了起來,笑着說道:“是天下文宗。”

  “孔聖澤被萬世,歷代帝王無不祭孔,既然曲阜已經恢復,曲阜孔家也已經歸順,咱們大陳也不好怠慢。”

  皇帝淡淡的說道:“中書最近,寫一篇祭文出來,朕親自抄寫之後,刻碑送往曲阜。”

  皇帝這麼做,是對孔家的加恩,也是告訴天下人,他很重視讀書人。

  聽到這句話,陳靖心裏自然很高興,連忙站了起來,低頭道:“陛下聖明。”

  “老臣這就回去,籌備此事。”

  他正要作揖告辭,就聽到皇帝咳嗽了一聲。

  “陳相莫急,朕還沒有說完。”

  皇帝陛下目光悠悠,繼續說道:“朕方纔說了,歷代帝王,多去山東祭孔,如今兗州歸復,朕也準備動身,去山東祭拜孔聖。”

  “啊?”

  陳靖猛地抬頭,看向皇帝,模樣有些失態。

  “陛下要離京?”

  皇帝皺眉:“有什麼問題麼?朕又不是囚徒。”

  這會兒,皇帝陛下心煩意亂,很想離開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,出去散散心。

  見陳靖還要說話,皇帝皺眉道。

  “難道陳相覺得,孔聖不應當祭拜?”

  陳靖連忙搖頭:“老臣不是這個意思,只是……”

  “那就沒有隻是了。”

  皇帝陛下直接說道。

  “你回去籌備罷。”

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相與將

  雖然皇帝陛下這句話,已經帶了明顯的送客意味,但是陳相咬了咬牙,並沒有離開,而是站了起來,抬頭看了看皇帝,又低下了頭,開口道:“陛下。”

  陳相爺沉聲道:“議事堂其他宰相是什麼意見,老臣現在不知道,但是老臣反對陛下此時出京祭孔!”

  宰相這個職位,跟普通的官員是不太一樣的。

  其他官員,除了御史臺之外的幾乎所有官員,基本上都是執行單位,也就是說,他們天然只能執行皇帝的命令,除了極少數脖子硬的人以外,其他人都是不敢違逆皇帝的。

  但是宰相不一樣。

  宰相這個職位,天生就與君權有一些衝突,衝突的這個點就在於,宰相除了日常輔佐皇帝處理政事之外,更重要的任務之一,是修正皇帝的想法以及做法。

  比如說三省之中的門下省,它的天生職權之一就是封駁權,如果皇帝的意見門下省不同意,是可以原路封駁回去的。

  到如今,相權集中在議事堂,議事堂也就成了中書門下的融合體,這個權力在事實上也被議事堂繼承,議事堂是有權力封駁皇帝聖旨的!

  而陳靖這個議事堂首席,天生的職能之一,就是修正皇帝的過失。

  對於陳靖的態度,皇帝陛下並不覺得意外,只是淡淡的挑了挑眉,問道:“怎麼?陳相覺得朕不應該親往曲阜祭孔?”

  “自然是應該的。”

  這個大帽子,無人可以戴得住,陳靖只能同意這種看法,然後低頭道:“但不應該是現在。”

  他態度很是堅決:“陛下,如今我大陳王師雖然一路取勝,正在把戰線往北推,但是據老臣所知,至今連兗州府都還沒有完全打下來。”

  “也就是說,兗州府還是前線的戰場。”

  “如今,陛下如果御駕曲阜,便與親臨戰場無異。”

  “如果陛下公然擺駕前往,則齊人不可能無有察覺,曲阜距離前線戰場,只有百多里的距離,齊人如果不惜一切代價,撲向曲阜,老臣恐怕,陛下聖駕堪憂!”

  他低着頭,繼續說道:“若陛下是私訪曲阜,則更加不可取,自古白龍魚服,便是極爲危險的事情,大陳如今儼然有中興之相,正要陛下主持大局,陛下個人安危,便是大陳上下的安危,陛下是萬萬不能有任何閃失的!”

  皇帝挑了挑眉,淡淡的說道:“朕出行,自然不會私訪。”

  “朕龍駕離京,會有禁軍跟隨。”

  “有禁軍伴駕,再有淮安軍在左近,如何能有危險?”

  皇帝的話說的並沒有錯,現在淮安軍在山東戰場上,總體是處於進攻一方的,也就是說,淮安軍在山東,目前是優勢的一方。

  他一旦出門,少說會帶着兩三萬禁軍一起同行伴駕,這種規模的衛隊,再加上淮安軍護持,不會有任何問題。

  哪怕齊人聽到了這個消息之後,真的發了瘋,不顧一切的撲向曲阜,想要留下這位大陳皇帝,以大陳現有的情報能力,完全可以在齊軍沒有撲到曲阜之前,將皇帝陛下向南轉移。

  見陳靖開口還要說話,皇帝皺了皺眉頭,繼續說道:“大不了,這一趟禁軍出門花費的錢糧,朕從自己的內帑裏掏,不用朝廷的就是。”

  這幾年,市舶司着實替宮裏掙了不少錢,哪怕現在市舶司的收入已經暫時移交給了戶部,但是皇帝陛下錢包鼓鼓,說起話來也有了不少底氣。

  陳靖連忙低頭:“陛下,這不是誰出錢的問題,此時正是大陳復興的緊要關頭,陛下您……”

  “正是因爲在這種緊要關頭,朕纔要去曲阜祭孔。”

  “以收攏天下士人之心。”

  皇帝說到這裏,就有些不耐煩了,開口道:“朕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,繼續糾纏下去了,陳相回去,好生籌備籌備此事,朕在一個月之內,就準備離京北上了。”

  說罷,見陳靖不願意離開甘露殿,皇帝陛下徑直站了起來,自己離開了甘露殿,回德慶殿去了。

  而陳靖,在原地愣神了許久,才邁着步子回到了議事堂。

  回到了議事堂之後,他當即召集另外幾個宰相開始開會。

  把事情說了一遍之後,幾個宰相都是面露詫異之色。

  陳相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,看向趙昌平,開口道:“昌平賢弟,陛下如今乾綱獨斷,朝廷裏幾乎沒有人能夠勸的動他,咱們身爲宰輔,卻不能一味媚上,需要做些什麼。”

  趙昌平自然也不太想看到皇帝離開建康,聞言看向陳靖,開口問道:“陳相想讓趙某做什麼?”

  陳靖看向其他幾個宰相,開口道:“我們四人,此時進宮去,面見太后娘娘,而昌平賢弟你……”

  “則要給你那位北邊的門人寫信,讓他也上書,堅決推拒這件事。”

  陳靖沉聲道:“你那個門人,是個厲害人物,他自然想的明白,陛下只要一到山東境內,他就要承擔推脫不開的莫大責任,這件事情,他必須得出面推拒,不能再像以前那樣,一味討好聖躬了!”

  陳靖所說的趙昌平門人,自然不會是指別人,只會是說沈毅。

  不過他話裏,多多少少帶了點刺,暗示沈老爺現在一路升官,是因爲一直討好皇帝陛下,是倖進。

  趙昌平先是皺眉,然後開口道:“陳相,沈子恆雖然與我同出一門,但卻並非是我的門人。”

  “再有,他能有今天這個成就,也不是因爲一味討好陛下。”

  趙相看了看其他幾位宰相,沉聲道:“朝廷裏,真正一味討好陛下的人,如同過江之鯽一般,至今也未見哪個人如他一般,領兵北伐了。”

  見趙昌平嘴上不喫虧,陳靖苦笑道:“趙相,就當是老夫說錯了話,但是這信,於情於理,你是應該寫的。”

  趙昌平想了想,然後點頭道:“趙某確認了這件事之後,會給子恆寫信的。”

  有一件事,陳靖說的沒有錯。

  皇帝離京,一旦在山東境內,乃至於在徐州府境內,出了任何問題,沈毅都逃不脫,是要背大責任的。

  見趙昌平點頭,陳靖鬆了口氣,他站了起來,看向其他幾個宰相,開口道:“諸位,咱們一起進宮,面見太后娘娘罷。”

  其他幾個人站了起來,跟在陳靖身後,宰相嶽謙若有所思,開口道:“依我看,陛下未必就是一定要出宮北上,很有可能就是要做個樣子,給咱們,給太后娘娘看。”

  陳靖深呼吸了一口氣,沒有否認,但是也沒有認同。

  “不管怎麼說,太后娘娘那裏,咱們都是要去一趟的,不然就是咱們這些宰輔失職。”

  “傳之後世,是要在史書上留壞名聲的。”

  他掃視了腥艘谎郏谅暤溃骸爸T位也不想看到,將來百年之後,史書上有什麼紙糊宰相,泥塑尚書的說法罷?”

  聽到這句話,腥瞬辉侏q豫,跟在陳靖身後。

  趙昌平也站了起來,跟隨幾人一起進宮。

  陳靖看了看他,開口道:“趙相,現在的當務之急是……”

  趙昌平緩緩說道:“不礙事,一封信而已,盞茶時間便能寫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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