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57章

作者:漫客1

  田老八看了看這塊碎銀子,又抬頭看了看沈毅,嚥了口口水之後,很是堅決的搖了搖頭。

  “公子,我不要你的錢……”

  沈毅有些詫異的看了看田伯平。

  這個世界上,不怕你要錢,就怕不要錢,不要錢往往代表着難搞。

  田伯平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沈毅,低聲道:“公子,小的聽說,前幾個月您幫的那幾個小娃娃,現在都在玉帶湖畔做起了生意,而且掙得不少,小人就想……”

 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低頭道:“小人也想公子您指教指教……”

  沈毅微微低頭,沒有說話。

  田伯平見狀,連忙開口道:“小的知道這個要求有些過分,公子放心,我不白要您的東西,您稍稍指點小的幾句,小的不僅這一次不要錢,以後您有什麼差使,小的一定第一時間給您辦好,絕無二話!”

  沈毅對着田伯平笑了笑,開口道:“田兄瀟灑了半輩子,如今還能沉下心來做生意?”

  說“瀟灑”是客氣話。

  實際上,田伯平是遊手好閒,浪蕩了半輩子,以他這種性子,想靜下心來去掙辛苦錢,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
  “不是我……”

  田伯平有些不好意思的低頭道:“是我的兒子,那小子今年十五六歲了,還沒有門路,天天在村裏閒着,有時候還找人打架,我就想給他找個生計……”

  沈毅更驚訝了。

  他看向田伯平,微微皺眉:“記得剛與田兄認識的時候,田兄說自己不曾成婚……”

  田伯平四十來歲了,一直沒有成親,之所以不成親不是因爲他不近女色,而是因爲他整天遊手好閒,飢一頓飽一頓的,沒有女人願意跟着他。

  “沒成婚是沒成婚……”

  田老八臉色有些發紅,低頭道:“村裏有個寡婦……”

  聽到這裏,沈毅心中恍然。

  原來是跟人妻勾搭上了。

  他看了看田伯平,咳嗽了一聲:“田兄這樣可不地道,人家寡婦都能你生了兒子,你怎麼到現在沒有娶人家過門?這樣叫她怎麼做人?”

  “唉。”

  田伯平長嘆了一口氣:“早就沒法做人了,十幾年前母子倆就搬了家,不在原來的村子裏了,至於娶進門……”

  田老八低頭看了看自己,自嘲道:“就我這個德行,誰願意跟我?還是不要拖累他們母子了。”

 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故事。

  田伯平今年已經年近四十了,他自然也有他的故事,不過這個故事沈毅沒有興趣知道,也不太想知道,沈七郎微微沉吟了一番之後,然後開口道:“那幾個孩子做的生計,現在玉帶湖畔已經有不少攤主模仿了,教給田兄其實也沒有什麼要緊,不過提前跟田兄說明白,這個行當現在做的人多了,掙得錢就成了辛苦錢,要能喫得了苦,才能乾的下去。”

  說着,沈毅瞥了一眼田伯平,笑着說道:“要是令郎也像是田兄這個性子,多半是幹不長的,不過先幹着也沒關係。”

  沈毅低眉道:“等我從建康回來,你把他帶過來給我看看,如果合適的話,我來給他尋個活計。”

  田伯平這個人,對於沈毅是非常有用的,最起碼在江都城裏,有這麼個人在,沈毅想做什麼都會順利不少。

  聽到沈毅這句話,田伯平面露欣喜之色,對着沈毅連連作揖道謝。

  沈毅把他扶了起來,打發他離開之後,才走進了這個名叫“墨硯齋”的小店,進去之後招呼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,年輕人還算熱情,向沈毅推薦了好幾塊硯臺還有墨塊。

  沈毅看了這個小夥子一眼,笑着問道:“你們店最貴的硯臺多少錢?我想要看一看。”

  小夥子眼睛一亮,一溜煙跑到了後臺,請出了一個木盒子,打開木盒之後,露出了裏面一塊形容古樸的硯臺。

  硯臺旁邊,還有一方已經用了一點的墨條。

  小夥子熱情滿滿,介紹道:“公子請看,這是前朝柳學士的硯,柳學士用過的墨,乃是咱們江都文房街的鎮街之寶!”

  沈毅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,他抬頭眨了眨眼睛,問道:“多少錢?”

  “四千八百兩。”

  ……

  他太低估士人階層的消費能力了。

  古董這東西,只能拿來裝逼,不實用。

  沈毅心中如是想。

  他面不紅氣不喘的看向店家,開口道:“我師不喜柳學士,這方硯就不要了。”

  店家臉上依舊帶着笑意,又跟沈毅推薦了好幾方硯臺,最終沈某人花費了整整三十兩銀子,纔在這家店裏買了一方仿古的硯臺還有配套的墨條。

  臨走之前,沈毅回頭看了一眼這家店,又看了一眼這條文房街,在心中暗自吐槽。

  “他孃的,這纔是這個時代的第一消費力……”

  “等老子以後有錢了,也開一家‘文具’店,隨便炒作幾個寶貝出來,就能賺的盆滿銤M!”

  送禮嘛,不能心疼錢。

  這會兒已經臨近年關,沈毅把包好的硯臺放在身後的書箱裏,僱了一輛驢車,從城裏回到了甘泉書院。

  進了書院之後,他先回了學舍,此時沈恆已經回江都家裏準備過年去了,學舍裏空無一人。

  沈毅先放下書箱,然後把包着硯臺的紙包藏在懷裏,來到了陸夫子書房門口,敲門走了進去。

  陸夫子的書房裏,已經點起了爐子。

  沒辦法,天氣着實是有些冷了,陸夫子這個年紀,已經扛不住了。

  見到沈毅之後,陸夫子抬頭看了看沈毅,有些詫異:“書院都已經放假,七郎怎麼又回來了?”

  沈毅把懷裏的硯臺套了出來,笑嘻嘻的放在了陸安世面前,開口道:“馬上過年了,學生特來儘儘孝心。”

  說到這裏,沈毅看了看陸夫子書房裏的爐子,又問道:“老師您這裏的碳夠不夠,如果不夠,學生等會出門找幾個賣碳的,讓他們送一些到您這裏來。”

  陸夫子上下打量了幾眼沈毅,又看了看眼前的紙包,然後啞然一笑。

  “你小子……”

  “還沒有當官,就學會當官那一套了。”

第一百零七章 大年夜的鞭炮

  進沒進入官場不說,但是跟陸老頭的關係一定是要搞好的,撇去陸夫子的“救命之恩”不提,只要兩個人關係足夠好,將來沈毅即便中不了進士,說不定也能憑藉舉人身份補官。

  陸夫子拆開沈毅送過來的紙包之後,從裏面拿出硯臺,放在手裏看了看,然後抬頭瞅了一眼沈毅,問道:“墨硯齋的硯?”

  沈毅愣了。

  這也能看得出來?

  這硯臺他看過,上面並沒有商標一類的東西,不知道這小老頭是怎麼瞧出來的。

  沈毅只能無奈點頭:“是,學生今天在那裏挑了半天。”

  “哪來的錢?”

  陸夫子看向沈毅,問道:“老夫記得,這家的硯臺跟墨都不便宜,這些少說得二十兩銀子以上了吧。”

  二十兩銀子,按照購買力計算的話,約莫相當於後世的一萬多到兩萬多塊錢,這麼多錢對於一個學生來說,是非常龐大的數字了。

  “家父在建康做事情,平日裏會寄錢回來給我們兄弟花用,學生自己省下來一些,臨近年關了,就想着買點好東西送給先生。”

  “拿去退了罷。”

  陸夫子面色平靜:“你的心意爲師記下了,但是這東西太貴,爲師不能收。”

  伸手撓了撓頭。

  此時,沈某人的大腦轉動,片刻之後,他纔對着陸夫子低頭拱手道:“老師收我爲徒之後,弟子一直沒有給您束脩,現在臨近年關,這方硯,就當作弟子給您的束脩罷。”

  束脩,就是拜師禮,也可以理解爲學費。

  聽到沈毅這句話之後,陸夫子看了看眼前的這方硯臺,又看了看眼前的沈毅,微微嘆了口氣:“孩子,建康那裏的花費,比起江都要大上不少,你買了這個,去江都還有錢麼?”

  “有的老師。”

  沈毅對着陸安世笑了笑:“老師應當瞭解我,弟子這個人還算沉穩,做什麼事情都不可能全無準備,再說了我父就在建康,無論如何學生都不會沒有錢用。”

  “這樣罷。”

  陸夫子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,在書架旁邊的一個角落裏取下了一個木盒子,打開木盒之後,他從裏面找出了幾片金葉子,然後扭頭遞在了沈毅手裏,微笑道:“你這方硯臺,爲師就收下了,爲師這幾片葉子你也收下,就當爲師祝你金榜題名了。”

  沈毅沉默了片刻,雙手接過這幾片金葉子,對着陸夫子深深一躬:“多謝恩師。”

  如果說,從前的沈毅對陸安世多多少少還懷有一些抱大腿的“功利之心”,那麼從這一刻開始,沈毅才真正爲陸夫子的人品折服,真心實意的把他當做自己的老師。

  不止是科考學問上的老師,更是人生路上的老師。

  “好了孩子,還有兩三天就是年關了。”

  陸夫子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開口道:“你這就動身回江都去吧,冬天晝短夜長,再過一會就該天黑了。”

  沈毅恭敬低頭,轉身告辭。

  離開了陸夫子書房之後,沈毅又在陸家的院子裏見到了陸姑娘,沈七郎上前,拱手行禮:“陸師妹。”

  陸姑娘看了看沈毅,有些好奇:“書院不是休沐了麼,師兄怎麼在這裏?”

  “特來看看山長。”

  陸小姐看向沈毅,撇了撇嘴:“還山長呢?我爹都跟我說了,他已經收你做學生了。”

  沈毅抬頭,笑了笑:“等我有了生員功名,才配做陸師的學生。”

  說着,沈毅對着陸小姐揮了揮手。

  “師妹,祝你新年快樂。”

  大抵是第一次聽到這種問候,陸姑娘愣了愣,然後微微欠身還禮,也對着沈毅露出了一個笑臉。

  “師兄,新春安康。”

  ……

  這個春節,沈毅是在沈陵家裏過的。

  事實上,最近幾年時間,每一年春節沈毅都是在沈陵家裏過。

  父親沈章在建康王府裏做事,每年春節都是最忙的時候,根本不可能回江都來。

  至於大伯沈徽,因爲距離太遠,一般兩三年甚至三四年才能回江都一趟,沈毅上一次見到大伯,還是在三年前。

  今年,大伯沈徽與他的大兒子,依舊沒有回來,沈家家裏,就只有沈陵夫婦,還有沈毅沈恆兄弟倆一起過年。

  因爲人少,這個年過得並不算很熱鬧。

  但是今年,沈毅接連過了縣試和府試,給沈家帶來了新的希望,因此這個並不熱鬧的年過得很喜慶,沈家的老三沈陵,跟兩兄弟推杯換盞,喝的十分開心。

  到了子時時分,唯一清醒的沈恆去放了鞭炮,這個年節就算是過去了。

  子夜時分噼裏啪啦的鞭炮聲,把已經迷迷糊糊睡去的沈毅吵醒,沈七郎披上厚衣裳,從牀上坐了起來,然後來到了沈家家門口,靜靜的聽着外面連綿不絕的鞭炮聲。

  這個時候,沈恆剛從外面放鞭炮回來,看到自家兄長站在門口發呆,他伸手撓了撓頭,對着沈毅說道:“哥你不是喝醉了麼,怎麼這麼快就醒了?”

  沈毅依舊在發呆,他聽着外面的鞭炮聲,喃喃道:“是了,此時早已經有鞭炮了……”

  原來那個沈毅的記憶力,當然是有每年過年放鞭炮的記憶的,沈毅也知道這回事,但是因爲這些記憶太過“理所當然”,沈毅一直沒有注意到這意味着什麼。

  有了鞭炮,就意味着火藥早已經出現,不止用來軍用,甚至已經開始“民用”了!

  “哥你怎麼了?”

  沈恆站在沈毅旁邊,笑着說道:“鞭炮自然是早就有了,咱們從小到大不是年年都放麼?”

  “是啊,年年都放。”

  沈七郎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
  他又深吸了一口氣,聞到了一股並不怎麼刺鼻的火藥味。

  他沉默了許久之後,才扭頭看了看沈恆,然後拍了拍沈恆的肩膀,勉強一笑:“好了,沒事了,進去睡覺罷。”

  沈恆應了一聲,伸手扶着沈毅的肩膀,開口道:“哥,你是不是喝多了?”

  “我沒事。”

  在沈恆的攙扶下,沈毅重新回到了牀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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