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田老八看了看這塊碎銀子,又抬頭看了看沈毅,嚥了口口水之後,很是堅決的搖了搖頭。
“公子,我不要你的錢……”
沈毅有些詫異的看了看田伯平。
這個世界上,不怕你要錢,就怕不要錢,不要錢往往代表着難搞。
田伯平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沈毅,低聲道:“公子,小的聽說,前幾個月您幫的那幾個小娃娃,現在都在玉帶湖畔做起了生意,而且掙得不少,小人就想……”
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低頭道:“小人也想公子您指教指教……”
沈毅微微低頭,沒有說話。
田伯平見狀,連忙開口道:“小的知道這個要求有些過分,公子放心,我不白要您的東西,您稍稍指點小的幾句,小的不僅這一次不要錢,以後您有什麼差使,小的一定第一時間給您辦好,絕無二話!”
沈毅對着田伯平笑了笑,開口道:“田兄瀟灑了半輩子,如今還能沉下心來做生意?”
說“瀟灑”是客氣話。
實際上,田伯平是遊手好閒,浪蕩了半輩子,以他這種性子,想靜下心來去掙辛苦錢,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“不是我……”
田伯平有些不好意思的低頭道:“是我的兒子,那小子今年十五六歲了,還沒有門路,天天在村裏閒着,有時候還找人打架,我就想給他找個生計……”
沈毅更驚訝了。
他看向田伯平,微微皺眉:“記得剛與田兄認識的時候,田兄說自己不曾成婚……”
田伯平四十來歲了,一直沒有成親,之所以不成親不是因爲他不近女色,而是因爲他整天遊手好閒,飢一頓飽一頓的,沒有女人願意跟着他。
“沒成婚是沒成婚……”
田老八臉色有些發紅,低頭道:“村裏有個寡婦……”
聽到這裏,沈毅心中恍然。
原來是跟人妻勾搭上了。
他看了看田伯平,咳嗽了一聲:“田兄這樣可不地道,人家寡婦都能你生了兒子,你怎麼到現在沒有娶人家過門?這樣叫她怎麼做人?”
“唉。”
田伯平長嘆了一口氣:“早就沒法做人了,十幾年前母子倆就搬了家,不在原來的村子裏了,至於娶進門……”
田老八低頭看了看自己,自嘲道:“就我這個德行,誰願意跟我?還是不要拖累他們母子了。”
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故事。
田伯平今年已經年近四十了,他自然也有他的故事,不過這個故事沈毅沒有興趣知道,也不太想知道,沈七郎微微沉吟了一番之後,然後開口道:“那幾個孩子做的生計,現在玉帶湖畔已經有不少攤主模仿了,教給田兄其實也沒有什麼要緊,不過提前跟田兄說明白,這個行當現在做的人多了,掙得錢就成了辛苦錢,要能喫得了苦,才能乾的下去。”
說着,沈毅瞥了一眼田伯平,笑着說道:“要是令郎也像是田兄這個性子,多半是幹不長的,不過先幹着也沒關係。”
沈毅低眉道:“等我從建康回來,你把他帶過來給我看看,如果合適的話,我來給他尋個活計。”
田伯平這個人,對於沈毅是非常有用的,最起碼在江都城裏,有這麼個人在,沈毅想做什麼都會順利不少。
聽到沈毅這句話,田伯平面露欣喜之色,對着沈毅連連作揖道謝。
沈毅把他扶了起來,打發他離開之後,才走進了這個名叫“墨硯齋”的小店,進去之後招呼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,年輕人還算熱情,向沈毅推薦了好幾塊硯臺還有墨塊。
沈毅看了這個小夥子一眼,笑着問道:“你們店最貴的硯臺多少錢?我想要看一看。”
小夥子眼睛一亮,一溜煙跑到了後臺,請出了一個木盒子,打開木盒之後,露出了裏面一塊形容古樸的硯臺。
硯臺旁邊,還有一方已經用了一點的墨條。
小夥子熱情滿滿,介紹道:“公子請看,這是前朝柳學士的硯,柳學士用過的墨,乃是咱們江都文房街的鎮街之寶!”
沈毅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,他抬頭眨了眨眼睛,問道:“多少錢?”
“四千八百兩。”
……
他太低估士人階層的消費能力了。
古董這東西,只能拿來裝逼,不實用。
沈毅心中如是想。
他面不紅氣不喘的看向店家,開口道:“我師不喜柳學士,這方硯就不要了。”
店家臉上依舊帶着笑意,又跟沈毅推薦了好幾方硯臺,最終沈某人花費了整整三十兩銀子,纔在這家店裏買了一方仿古的硯臺還有配套的墨條。
臨走之前,沈毅回頭看了一眼這家店,又看了一眼這條文房街,在心中暗自吐槽。
“他孃的,這纔是這個時代的第一消費力……”
“等老子以後有錢了,也開一家‘文具’店,隨便炒作幾個寶貝出來,就能賺的盆滿銤M!”
送禮嘛,不能心疼錢。
這會兒已經臨近年關,沈毅把包好的硯臺放在身後的書箱裏,僱了一輛驢車,從城裏回到了甘泉書院。
進了書院之後,他先回了學舍,此時沈恆已經回江都家裏準備過年去了,學舍裏空無一人。
沈毅先放下書箱,然後把包着硯臺的紙包藏在懷裏,來到了陸夫子書房門口,敲門走了進去。
陸夫子的書房裏,已經點起了爐子。
沒辦法,天氣着實是有些冷了,陸夫子這個年紀,已經扛不住了。
見到沈毅之後,陸夫子抬頭看了看沈毅,有些詫異:“書院都已經放假,七郎怎麼又回來了?”
沈毅把懷裏的硯臺套了出來,笑嘻嘻的放在了陸安世面前,開口道:“馬上過年了,學生特來儘儘孝心。”
說到這裏,沈毅看了看陸夫子書房裏的爐子,又問道:“老師您這裏的碳夠不夠,如果不夠,學生等會出門找幾個賣碳的,讓他們送一些到您這裏來。”
陸夫子上下打量了幾眼沈毅,又看了看眼前的紙包,然後啞然一笑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
“還沒有當官,就學會當官那一套了。”
第一百零七章 大年夜的鞭炮
進沒進入官場不說,但是跟陸老頭的關係一定是要搞好的,撇去陸夫子的“救命之恩”不提,只要兩個人關係足夠好,將來沈毅即便中不了進士,說不定也能憑藉舉人身份補官。
陸夫子拆開沈毅送過來的紙包之後,從裏面拿出硯臺,放在手裏看了看,然後抬頭瞅了一眼沈毅,問道:“墨硯齋的硯?”
沈毅愣了。
這也能看得出來?
這硯臺他看過,上面並沒有商標一類的東西,不知道這小老頭是怎麼瞧出來的。
沈毅只能無奈點頭:“是,學生今天在那裏挑了半天。”
“哪來的錢?”
陸夫子看向沈毅,問道:“老夫記得,這家的硯臺跟墨都不便宜,這些少說得二十兩銀子以上了吧。”
二十兩銀子,按照購買力計算的話,約莫相當於後世的一萬多到兩萬多塊錢,這麼多錢對於一個學生來說,是非常龐大的數字了。
“家父在建康做事情,平日裏會寄錢回來給我們兄弟花用,學生自己省下來一些,臨近年關了,就想着買點好東西送給先生。”
“拿去退了罷。”
陸夫子面色平靜:“你的心意爲師記下了,但是這東西太貴,爲師不能收。”
伸手撓了撓頭。
此時,沈某人的大腦轉動,片刻之後,他纔對着陸夫子低頭拱手道:“老師收我爲徒之後,弟子一直沒有給您束脩,現在臨近年關,這方硯,就當作弟子給您的束脩罷。”
束脩,就是拜師禮,也可以理解爲學費。
聽到沈毅這句話之後,陸夫子看了看眼前的這方硯臺,又看了看眼前的沈毅,微微嘆了口氣:“孩子,建康那裏的花費,比起江都要大上不少,你買了這個,去江都還有錢麼?”
“有的老師。”
沈毅對着陸安世笑了笑:“老師應當瞭解我,弟子這個人還算沉穩,做什麼事情都不可能全無準備,再說了我父就在建康,無論如何學生都不會沒有錢用。”
“這樣罷。”
陸夫子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,在書架旁邊的一個角落裏取下了一個木盒子,打開木盒之後,他從裏面找出了幾片金葉子,然後扭頭遞在了沈毅手裏,微笑道:“你這方硯臺,爲師就收下了,爲師這幾片葉子你也收下,就當爲師祝你金榜題名了。”
沈毅沉默了片刻,雙手接過這幾片金葉子,對着陸夫子深深一躬:“多謝恩師。”
如果說,從前的沈毅對陸安世多多少少還懷有一些抱大腿的“功利之心”,那麼從這一刻開始,沈毅才真正爲陸夫子的人品折服,真心實意的把他當做自己的老師。
不止是科考學問上的老師,更是人生路上的老師。
“好了孩子,還有兩三天就是年關了。”
陸夫子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開口道:“你這就動身回江都去吧,冬天晝短夜長,再過一會就該天黑了。”
沈毅恭敬低頭,轉身告辭。
離開了陸夫子書房之後,沈毅又在陸家的院子裏見到了陸姑娘,沈七郎上前,拱手行禮:“陸師妹。”
陸姑娘看了看沈毅,有些好奇:“書院不是休沐了麼,師兄怎麼在這裏?”
“特來看看山長。”
陸小姐看向沈毅,撇了撇嘴:“還山長呢?我爹都跟我說了,他已經收你做學生了。”
沈毅抬頭,笑了笑:“等我有了生員功名,才配做陸師的學生。”
說着,沈毅對着陸小姐揮了揮手。
“師妹,祝你新年快樂。”
大抵是第一次聽到這種問候,陸姑娘愣了愣,然後微微欠身還禮,也對着沈毅露出了一個笑臉。
“師兄,新春安康。”
……
這個春節,沈毅是在沈陵家裏過的。
事實上,最近幾年時間,每一年春節沈毅都是在沈陵家裏過。
父親沈章在建康王府裏做事,每年春節都是最忙的時候,根本不可能回江都來。
至於大伯沈徽,因爲距離太遠,一般兩三年甚至三四年才能回江都一趟,沈毅上一次見到大伯,還是在三年前。
今年,大伯沈徽與他的大兒子,依舊沒有回來,沈家家裏,就只有沈陵夫婦,還有沈毅沈恆兄弟倆一起過年。
因爲人少,這個年過得並不算很熱鬧。
但是今年,沈毅接連過了縣試和府試,給沈家帶來了新的希望,因此這個並不熱鬧的年過得很喜慶,沈家的老三沈陵,跟兩兄弟推杯換盞,喝的十分開心。
到了子時時分,唯一清醒的沈恆去放了鞭炮,這個年節就算是過去了。
子夜時分噼裏啪啦的鞭炮聲,把已經迷迷糊糊睡去的沈毅吵醒,沈七郎披上厚衣裳,從牀上坐了起來,然後來到了沈家家門口,靜靜的聽着外面連綿不絕的鞭炮聲。
這個時候,沈恆剛從外面放鞭炮回來,看到自家兄長站在門口發呆,他伸手撓了撓頭,對着沈毅說道:“哥你不是喝醉了麼,怎麼這麼快就醒了?”
沈毅依舊在發呆,他聽着外面的鞭炮聲,喃喃道:“是了,此時早已經有鞭炮了……”
原來那個沈毅的記憶力,當然是有每年過年放鞭炮的記憶的,沈毅也知道這回事,但是因爲這些記憶太過“理所當然”,沈毅一直沒有注意到這意味着什麼。
有了鞭炮,就意味着火藥早已經出現,不止用來軍用,甚至已經開始“民用”了!
“哥你怎麼了?”
沈恆站在沈毅旁邊,笑着說道:“鞭炮自然是早就有了,咱們從小到大不是年年都放麼?”
“是啊,年年都放。”
沈七郎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他又深吸了一口氣,聞到了一股並不怎麼刺鼻的火藥味。
他沉默了許久之後,才扭頭看了看沈恆,然後拍了拍沈恆的肩膀,勉強一笑:“好了,沒事了,進去睡覺罷。”
沈恆應了一聲,伸手扶着沈毅的肩膀,開口道:“哥,你是不是喝多了?”
“我沒事。”
在沈恆的攙扶下,沈毅重新回到了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