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齊人這麼調兵,那麼背後的用意已經非常明顯,那就是無論如何,也要跟淮安來一次硬的了。
而這一場戰爭,很有可能會突破局部戰爭,演進成爲一場僅次於國戰的小規模決戰。
這一戰的勝負,一定會在一定程度上決定兩國未來一段時間的局勢!
沈毅跟凌肅等人說了幾句話之後,忽然想起了什麼,扭頭看向蔣勝,問道:“送信的人在哪裏?把他叫進來。”
蔣勝立刻點頭,很快把邸報司的人給帶了進來,這人畢恭畢敬,低頭道:“司正。”
沈毅先是點了點頭,然後默默開口說道:“傳我的命令,盡最大的努力,監視齊人動向,從今天開始,每日向我彙報,不得一日間斷。”
這人立刻低頭,開口道:“是,屬下遵命!”
沈老爺站了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,開口道:“去辦事罷,告訴北邊的兄弟,這一次事情辦的很好,這件事情了了之後,朝廷定有重賞。”
這個邸報司的信使畢恭畢敬,躬身道:“是,司正!”
說罷,他轉身離開。
等到這人離開之後,沈老爺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,閉目冥思,一旁的凌肅微微低頭,問道:“沈公,末將等能看一看情報麼?”
沈毅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,然後緩緩說道:“你與張猛,劉明遠三個人能看,其餘千戶,便不要看了。”
從上一次千戶內部出現了個叛徒之後,沈老爺就降低了千戶這個級別的知情權,到現在,所有有關戰略層面的內容,都會略過千戶這個級別的將領。
而千戶們,只負責執行具體任務,不再掌握重要的信息內容,以及全局的戰略戰術佈局。
凌肅恭敬點頭,他回頭看了一眼帥帳之中的將領們,沉聲道:“張猛劉明遠留下,其餘人各回各營!”
凌肅的威望自不必多說,腥肆⒖虒ψ派蛞惚诜Q“沈公”,然後陸續轉身離開。
很快,帥帳裏就只剩下廖廖數人,凌肅從沈毅手裏,接過邸報司的情報之後,只是掃了一眼,便微微皺眉,把情報遞給了劉明遠和張猛,轉頭看向沈毅,微微低頭。
“沈公,齊人的動向,有點不太合理。”
沈老爺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,開口道:“有什麼不合理,說一說。”
凌肅摸着自己的下頜,緩緩說道:“上一次齊人糾結五萬餘人,來犯我漣水大營,被沈公您帶人奇襲北境,攻敵之所必救化解。”
“而整個淮安,能夠投入的兵力,五萬已經差不多頂天了,再投入更多的兵力,也只能一點一點投入進來,效果未見得就會更好。”
“實在不行,我等縮回淮安城裏去,這些齊人不管是渡河而來,還是渡海而來,一定是佔不到便宜的。”
沈毅瞥了一眼凌肅,然後緩緩說道:“也許,他們本就沒有想來佔便宜,他們只是需要淮安軍一場大敗而已。”
說到這裏,沈毅便吐出了一口氣,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不管是打仗,還是做官,很多時候都需要有戰略眼光。
沈毅在這方面,還是相當不錯的。
不是說他比其他人聰明多少,而是因爲,他獲得的信息足夠多,足夠廣,綜合分析一下,很多事情都不難推出來。
凌肅他們要稍差一些,因爲他們能夠獲得的信息量,遠不如沈毅。
現在沈毅的目光,不止放在淮安,北邊的很多事情,與建康城裏的很多事情,都被他瞧在眼裏,有些事他想不猜出來都不容易。
現在對於沈毅來說,局勢已經相當明朗,無非是齊人想要挫敗淮安軍,從而維持他們持續了六十多年的“武力優勢”,從而促成這一次和談。
與此同時,建康城裏的很多人,也很想看到淮安軍敗上一場,這樣他們也可以向皇帝施壓,完成這一次和談。
在這種情況下,北齊願意付出的代價,沒有辦法估量。
他們甚至不用考慮戰損,只需要“贏”一場沈毅就行了。
而沈毅面臨的壓力,也非常之大。
這一戰他如果敗了,洪德皇帝必然頂不住來自於朝廷內外的壓力,到時候即便不籤那個結爲兄弟之邦的盟書,兩國的和談多半也能夠成。
和談一成,沈毅這個督軍的欽差,就沒有理由再繼續留在淮安了,到時候沈毅被調回建康,再想起下一次北伐。
便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。
也許要等到北齊永平帝駕崩……
可到時候如果倉促起兵,未必就會見效果。
因此,此時的沈毅,必須盡一切可能,贏下這場仗。
他閉上眼睛思索了好一會兒,然後睜開眼睛看着凌肅,開口道:“凌將軍,你最近一段時間,練兵的事情不要放下,與此同時,可以在漣水縣裏訓練一些民兵出來,不需要訓練太久,哪怕一兩個月也是成的。”
“也不用訓練的太嚴苛,只要教會他們如何握刀,以及最基本的戰陣,隊形就可以了。”
聽到沈毅這句話,即便是凌肅,也不禁微微動容。他看着沈毅,低頭道:“沈公,事已至此了麼?”
沈毅搖頭:“未見得就會用上他們,只是有備無患。”
他看向凌肅,緩緩說道:“西線這邊,就全部交給你了,我明天一早動身回東線……”
凌肅點了點頭,表示理解:“齊人可能要從沿海登陸,沈公是要去東邊看一看。”
沈老爺沒有回話,而是看向正在看情報的張猛,緩緩說道:“看完了就丟進火盆裏燒了,不許傳出去,誰傳出去了,動搖了軍心。”
“立斬不饒。”
張猛被嚇了一跳,慌忙把情報丟進了火盆裏,付之一炬。
沈老爺從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來,看向自己面前這三位指揮使級別的將領,緩緩說道:“三位,這一戰如果打輸了,打的很難看,淮安軍能不能繼續存在,便不怎麼好說了。”
“但如果我們打贏,甚至不需要打贏,只需要我們沒有喫大虧,我可以向諸位保證。”
沈毅微微昂首道:“這就是我等北伐之前的最後一仗了。”
“這一次西線的壓力依舊不會太大,但是不能保證齊人不會猛攻西線,我要顧及沿海,恐怕無暇着眼西線,只能拜託三位了。”
三個人紛紛對着沈毅躬身行禮:“沈公放心,我等一定固守西線!”
沈老爺默默點頭,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,緩緩說道。
“三位都是久經戰陣,別的話我就不多說了,我只與三位說一句話。”
“淮安一體。”
沈老爺面色平靜,開口道:“所謂東線西線,只是防區不同,真正打起來,東線西線都是淮安軍,要東西一心,上下一體。”
“切不可有私心,更不可被功勞二字矇住眼睛。”
“我希望三位記住一句話。”
“功成不必在我。”
沈老爺看向三人,語重心長。
“淮安一體,功成也是一體。”
“沈七,從來不會厚此薄彼。”
第九百一十五章 埋在燕都
日子漸漸入秋,淮安府的天氣也慢慢涼快了下來。
本來,再有兩個月左右就要入冬了,再加上齊人明面上已經退兵,這個時候,淮安軍應該略微歇息歇息纔是,不過現在,淮安軍的訓練不僅沒有放鬆下來,反而比從前還緊了一些。
沈毅親自在響水大營監督將士們訓練。
除了加緊訓練之外,沈毅還把東線的千戶萬鍾,派到了淮安府東線的沿海一帶,讓他領了兩個千戶營駐紮在沿海,巡視沿海情況,隨時彙報。
對於現在的沈毅來說,能做的事情,大抵也就這麼多了。
畢竟北岸的齊人雖然異動頻頻,但是軍隊都還沒有集結起來,想要打仗,最少也是一個月之後的事情了。
就在沈毅積極備戰的時候,一艘齊人的大船,抵達響水縣碼頭。
沈毅早早的收到了消息,帶着蘇定提前在碼頭等着,等齊人的大船靠岸,沈毅見到熟人的身影出現在大船甲板上的時候,他才長鬆了一口氣,帶人把這位出使北齊的晉世子,給迎了下來。
等李穆踏上南岸的土地之後,沈毅邁步上前,拱手道:“世子平安歸國,可喜可賀。”
李穆看着眼前的沈毅,微微退後兩步,對着沈毅一揖到地,面色嚴肅:“有勞子恆了。”
沈老爺連忙把他扶了起來,微微搖頭:“世子這是做什麼?”
李穆起身之後,對着沈毅笑了笑:“非是子恆,我這一趟即便不死在燕都,恐怕沒有個幾年十幾年時間,也絕難回來。”
說到這裏,這位晉世子還心有餘悸:“說起來子恆可能都不信,這趟是北齊的皇帝派他的貼身禁衛護送我回大陳,可即便如此,我從燕都一路到淮安來,路上至少遇到了七八夥山佟!�
李穆吐出一口氣,緩緩說道:“護送我的五十個禁衛,到昨天爲止,只剩下三十二個了。”
聽到這裏,沈毅也不禁咋舌。
按理說,北齊皇帝放李穆回來,並且派內衛護送,那麼就已經很明確的表達了自己的態度,按照道理來說,北齊的朝野應該買他們皇帝的賬,不再爲難李穆。
可李穆這一路上的遭遇,明確的表現出來,北朝的那些貴族,或者乾脆一些說,那些“老朱裏真”,並沒有給皇帝這個面子,他們雖然沒有直接派人截殺李穆,但是這一路上的山俜丝埽麄兘^對脫不開干係!
如果不是身後另有背景,哪一夥山俑腋⒌慕l動手?
沈毅若有所思,然後看向李穆,開口道:“看來,北邊的那位皇帝,已經病了太久了。”
皇帝也是人。
北齊的永平帝,雖然是在位三十多年的皇帝,按照道理來說,北朝目前朝廷裏所有的臣子,都是這位皇帝陛下一手提拔起來的,軍政大權,早應該一手掌握。
但是就目前看來,那位皇帝陛下……
威權已經不再了。
否則絕對沒有人敢暗地裏對他的禁衛動手。
畢竟……已經病了好幾年了,甚至罷朝都罷了兩年多,現在的永平帝,能夠在大的方向上實現自己的政治意圖就已經不容易,想要把朝廷的方方面面都握在手裏,太難太難。
當然了,這些朱裏真人這樣肆無忌憚的對李穆動手,未嘗沒有試探自家皇帝主子的意思。
想要看看,臥病數年的永平皇帝,還能不能提得動刀。
李穆默默點頭,跟着感慨道:“北齊的禁衛,要是放在大陳的話,比天子內衛地位還要高一些,乃是天子近侍,連禁衛都被殺了十幾個,這在大陳是不可想象的罪過。”
天子近侍出門辦差,那辦的就是皇差,本身就等同於小欽差,如果在大陳,內衛出去辦事被人安排山倩蛘甙才派劫阻攔殺害,這便是造反的大罪。
不僅要夷三族,家裏的雞蛋都要被搖散黃!
而北齊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,本質上的原因還是因爲,北齊的那些“老朱裏真”們,權柄太大。
畢竟當年北齊入關,是大傢伙各自出兵,拼了命才入得關內,一直到現在,朱裏真人之中,類似於郎家,佟家的“老家”們,手裏依舊權柄不小,並且可以指揮得動一部分兵力。
而且,北邊抵禦韃靼人,也是這些“老家族”們,在出人出力,因此他們在面對皇帝的時候,要顯得放肆了不少。
沈毅思索了一會兒,然後微微側身,對着李穆微笑道:“世子這一路受驚了,我讓人在響水大營裏備了酒菜,給世子接風。”
李穆爽朗一笑,開口道:“子恆派人去燕都,可救了我一條命,救命恩人相請,焉敢不從?”
兩個人幾乎並肩而行,進了響水大營的帥帳裏,此時酒菜早已經備好,李穆落座之後,伸手給沈毅倒了杯酒,笑着說道:“子恆,你們邸報司有個叫作盧振的,在北齊身份已經暴露了,這一次是他救了我,子恆能不能放人,讓他到晉王府辦差,與我當個隨從?”
沈毅低頭想了想,然後微微搖頭:“怕是不成的。”
李穆一愣,然後笑着說道:“此人便這樣要緊?”
沈老爺再一次搖頭,開口道:“盧振這個人辦事機靈,但是本身並不是什麼太過要緊的人物,本來世子討要,也是他的福分,我應當成人之美,讓他跟着世子。”
“但是此人,畢竟是邸報司的人。”
沈毅提醒道:“世子,邸報司是直屬陛下的情報機構。”
李穆一杯酒剛下肚,然後立刻反應了過來,連忙點頭:“是了,盧振是不能到晉王府去。”
一個宗室,招攬特務機構的人進王府,有些太過詭異。
更重要的是,沈毅現在還在暗處兼着邸報司的司正,如果盧振跟李穆回家,朝廷難免不會覺得,盧振此人是用來在沈毅與李穆之間,互傳消息的。
太敏感了。
李穆仰頭喝了口酒之後,看向沈毅,說道:“子恆,這一次和談沒有談成,北齊皇帝又莫名把我給放了回來,到現在,我心裏其實還有一些雲裏霧裏。”
沈毅與李穆碰了杯酒,笑着說道:“他們想讓世子低頭,但是世子沒有低頭,又不好一直關着世子,只好把世子給放了回來。”
“不過齊人不是會善罷甘休的性子,他們放世子回來,是因爲軟的行不通。”
“軟的行不通,那就自然要來硬的了。”
李穆神色微動,抬頭看了一眼沈毅,沈老爺喫了口菜,緩緩說道:“戰事已經無可避免了,這一戰,將決定北齊皇帝與我朝天子將來很長一段時間的地位與脾性。”
沈老爺舉杯,跟李穆碰了一杯。
“我們贏,陛下那裏便能硬一些,北齊便會軟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