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因爲身前所有的東西,他們已經予取予求,剩下的追求,也就只有身後的名聲,以及史書上的評價了。
皇帝陛下站了起來,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然後眯了眯眼睛,說道:“畢竟,朕與北齊,有着血海深仇。”
當今天家,在南渡的時候,失落了不少皇族在北邊,落在了齊人手裏,這些皇族……
下場自然都不會太好。
尤其是那些公主帝姬,真真是慘不忍睹。
沈毅讀過《燕聞錄》,皇帝陛下自然也讀過,這些都是刻在骨子裏的仇恨,沒有一個皇帝,不想報六十年前的血海深仇。
說到這裏,皇帝陛下幽幽的嘆了口氣,開口道:“但是朕心裏又很清楚,這樣做是不成的,且不說韃靼人會不會信守約定,就算他們守約,真的打下北齊,也沒有辦法與韃靼人坐下來分地。”
“少不得,又是一場大戰。”
皇帝皺着眉頭說道:“所以這件事,朕準備擱置再議。”
“朕要好好考慮考慮。”
說到這裏,他看着沈毅,開口道:“沈卿,你在淮安,一定要打的漂亮一些。”
他低眉道:“你打的越好,朕越有說話的底氣,要讓那些老頭子們看看,大陳不靠異族,也能夠恢復故土!”
沈毅鬆了口氣。
老實說,他很想跟眼前的皇帝說說大宋的故事。
但是這種話說出來,沒有憑託依據,說出來也沒有什麼用。
好在,這位年輕的皇帝陛下,還算冷靜,沒有真的應下這件事,不然沈毅一步步走到今天,他的佈局將會被徹底打亂,一切可能都要重頭開始佈置。
沈毅微微低頭道:“是,臣一定盡力辦好差事!”
皇帝揮了揮手,微笑道:“對了沈卿,紹興進上來了一些三十多年的陳酒,朕讓御膳房加了點滋補的藥材,用紅糖熬出來,冬天喝了很是受用,你到偏殿去,朕讓人給你上一碗,你喝了之後再回去,能夠禦寒。”
這種算是皇帝賞賜,沈毅只能低頭應下,然後跟着宮裏的太監良華一起,到了偏殿坐下。
到了偏殿之後,良公公便微微低頭道:“沈郎中且稍等一會,熱好了就給您端上來。”
沈毅連忙點頭答應。
良華退下去之後,沈老爺便在甘露殿偏殿閉目養神,等了一會之後,忽然聞到一股酒香味,接着竟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:“沈公子,許久未見了。”
這女子聲音幽靜,但是異常熟悉。
沈毅猛地睜開了眼睛,只看了這女子一眼,然後便連忙站了起來,躬身行禮:“臣沈毅,見過惠妃娘娘!”
行禮之後,他便轉身要離開這處偏殿。
開玩笑,跟後宮嬪妃獨處,要掉腦袋的!
惠妃娘娘靜靜的看着沈毅,微微嘆了口氣:“沈公子還是這麼謹慎。”
沈毅頭也沒有回,轉身就走。
惠妃娘娘輕聲道:“是我求了陛下許久,陛下才讓我跟沈公子說說話,沈公子放心,也就幾句話的功夫,我便去陛下那裏了。”
沈毅停下腳步,閉着眼睛,沒有回頭。
惠妃娘娘身材高挑,她站在沈毅身後,沉默了一會之後,開口道:“沈公子,我能進宮,全靠公子,如今我母子在宮中,朝不保夕,沈公子不能視而不見。”
沈毅皺了皺眉頭。
怎麼還賴上自己了?
他緩緩說道:“娘娘,當初進宮之前,臣就跟娘娘說過,進宮之後,禍福由天,臣是外臣,絕不敢管內廷的事情。”
“不需要沈公子管內宮的事。”
惠妃娘娘微微低頭,輕輕咬牙:“沈公子,我想讓皇兒,與公子家的女兒,定下婚約……”
“我兒將來,至少也是一個親王,不會辱沒了公子家的門楣……”
沈毅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搖頭:“娘娘,臣家女兒今天才出生,臣不能憑藉一己利害,在今天就決定她將來嫁給什麼人,過什麼樣的生活。”
“將來她如果長大成人,鐘意皇長子,皇長子也瞧得上她,他們成婚,臣絕沒有意見,至於現在……”
沈毅果斷搖頭:“臣不願意定下這種婚約。”
惠妃娘娘靜靜的看着沈毅的背影,開口道:“沈公子,這世道,女兒家哪有能由得自己的?”
“自古以來,就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”
“別人家的女兒臣不管,臣家裏的女兒……”
“不能說全然由着她自己,但只要夫婿入得臣眼,那便由她自己挑選。”
說到這裏,沈毅頓了頓,開口道:“娘娘,外臣與貴妃,實在不能獨處,臣得罪了……”
說罷,沈老爺揹着手,大步朝着門口走去。
沒有人敢攔他,任由他離開了甘露殿。
沈老爺離開不久之後,皇帝陛下才晃悠悠的出現在了惠妃娘娘身側,他拉着惠妃娘娘的手,微笑道:“朕與你說過了,沈七這個人頗有些古怪,兒女輩的婚事不能急,得將來再說。”
“望兒才三歲,他家的女兒剛落生,太急了不好。”
惠妃娘娘倚靠着皇帝陛下,不由自主的掉下眼淚,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,看着沈毅離開的背影,語氣幽幽。
“說白了,就是嫌棄望兒是庶出,要是……”
聽到她這句話,皇帝微微皺眉,搖頭道。
“好了,這種話不要說……”
“這種話被人聽了去,對你們母子,對沈七……”
皇帝輕輕拍了拍惠妃娘娘的後背。
“都是不好的。”
第八百五十九章 沈桑子與陸安世
離開了甘露殿,沈老爺走在皇城之中。
正月的冷風襲來,讓他整個人,徹底清醒了過來。
與皇室結姻親,是洪德皇帝之前就跟他說過的事情,當時沈毅沒有答應,也沒有拒絕。
不過他這種態度,皇帝陛下已經知道他在想什麼,畢竟面對皇帝,沒有答應,其實就是拒絕了。
現在,皇帝跟他的感情正好,而且朝廷還有大用他的時候,因此皇帝陛下不太好意思在他面前,重新提起這件事,也不好意思強行下旨賜婚。
所以,纔有惠妃娘娘來見他。
前因後果,不難想明白。
但是沈毅不喜歡這種結盟方式。
一來他不想把大閨女的命撸瓦@樣輕鬆的定下來,二來他更不想讓自己還有自己全家,甚至是整個甘泉書院,陷入後宮的宮鬥之中。
一旦陷入進去,那就是無休無止的投入進資源,到時候萬一押錯了寶,輸紅了眼,可能什麼事都能幹的出來。
本來,這種拒絕是可以溫柔一些的,比如說跟皇帝兩口子說,自己需要回家,跟夫人商量商量。
不過沈毅還是很任性的選擇了這種生硬的拒絕。
雖然可能會得罪人,但是沈毅並不在乎。
現在,他對朝廷有用處,對皇帝更有大用,皇帝是個聰明人,不可能分不清輕重。
等到有一天,沈毅真的把事情做完了,到時候他的體量,也不是一個後宮嬪妃能碰瓷的了。
所以,沈毅可以直接拒絕這位惠妃娘娘。
步行離開皇宮,坐馬車回到家裏之後,已經是傍晚時分。
沈老爺回到後宅,大兒子沈淵,正站在嬰兒牀旁邊,好奇的看着已經熟睡的妹妹。
見到沈毅回來,沈淵又一路跑到沈毅腳底下,抱着老父親的大腿,沈老爺會意,伸手把他抱了起來。
看了會熟睡的女兒,沈毅扭頭對着陸若溪微笑道:“想好名字了沒有?”
陸若溪微微搖頭,笑着說道:“你寶貝成這樣,哪裏敢取名字,家裏人都說,等你回來再取名字。”
“方纔叔叔來看了一眼,也沒有取名字。”
沈毅摸着下巴想了想,然後開口道:“夫人乳名青雀,青雀又名桑扈,詩云交交桑扈,有鶯其羽。”
“這孩子乳名,就叫作桑桑罷。”
沈老爺滿意的點了點頭,微笑道:“至於大名,這件事不着急,我慢慢想,等想到好的,再給她取大名。”
陸若溪臉色有些微紅,輕聲道:“哪有母女同名的?”
沈毅想了想,開口道:“那叫桑子?”
“沈桑子……”
沈老爺搖了搖頭,否決道:“聽起來像是個道士,不好不好。”
“還是叫桑桑罷。”
陸若溪看着襁褓裏的女兒,微笑道:“父親多半也喜歡這個名字,剛纔他在這裏說,桑桑與我小時候,生的一模一樣。”
沈老爺抱着大兒子,看着嬰兒牀裏的小女兒,笑着說道:“淵兒,你妹妹有名字了,以後妹妹就叫桑桑。”
沈淵抱着老父親的脖頸,突然扭頭看向沈毅,問道:“阿爹,我乳名叫什麼?”
沈毅臉色一窘,咳嗽了一聲,沒有說話。
當初因爲懶,取了名字之後,便沒有給他取乳名。
一旁的陸若溪,掩嘴笑道:“是啊,問問你阿爹,你乳名叫什麼?”
沈老爺摸了摸大兒子的腦袋,咳嗽了一聲:“淵兒乖,咱們男兒,不取乳名……”
……
正月二十。
沈毅即將動身離開建康。
本來是過完上元節就要離開的,但是上元節後,建康又下了雪,再加上實在捨不得小女兒,一直拖到正月二十,才定下來,二十一早上離開建康,回淮安赴任。
當天夜裏,沈家的書房之中,沈老爺正在給已經在路上的劉明遠寫信,一封信寫了大半,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。
“子恆,可有空閒?”
是陸夫子的聲音。
沈毅連忙放下毛筆,起身走到房間門口,給老岳父打開了房門,微微躬身,行禮道:“恩師。”
陸夫子在沈毅的攙扶下,走進了書房,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還沒有寫完的書信,開口道:“子恆在忙?”
沈毅笑了笑,開口道:“已經差不多寫完了,還有寥寥幾句收尾。”
“不礙事的,恩師快坐。”
陸夫子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,他示意沈毅也坐下來,等沈毅落座之後,他纔開口道:“子恆此時,已經是一方重臣,每日裏要看不少文書,怎麼不找個師爺幕僚之類的跟在身邊,替你代筆書信?”
沈毅微微搖頭道:“回恩師,弟子淮安的欽差行轅,是有書辦的,一些簡單的文書,也是交給他們來寫,不過一些要緊的東西,弟子有些放心不下,因此都會自己看自己寫。”
“唔。”
陸夫子點頭,他微微嘆了口氣:“可惜,爲師年紀大了,再年輕個十歲,便與你一同去淮安,給你當個師爺書辦,替你代筆一些文書信件。”
這位甘泉書院的山長嘆了口氣:“這樣,也算是爲國盡力了。”
沈毅笑着說道:“恩師把弟子從江都大牢裏救了出來,又一路教導弟子,無有恩師,焉有弟子今日?”
“弟子去年半年時間,親手斬殺齊軍十餘人。”
沈老爺笑着說道:“這十餘人,有半數都可以算是恩師您的功勞。”
陸夫子默默搖頭:“這是你往爲師臉上貼金,爲師當年,只是教了你一些時文策論,頂多考學的時候有些用處,你做實事的本事,都是你自家的。”
他嘆了口氣:“爲師要是有本事教出子恆這種人物,也不會窩在江都,當個教書先生了。”
聽到他提起舊事,沈老爺心裏也有些感慨,他一邊給陸夫子倒茶,一邊開口道:“這帶兵打仗的本事,老實說弟子也是沒有的,弟子頂天了算是知人善任,若非恩師提攜,弟子現在可能連舉人也沒有中,何至於今日?”
他把熱茶放在陸夫子面前,開口道:“恩師喝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