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522章

作者:漫客1

  因爲身前所有的東西,他們已經予取予求,剩下的追求,也就只有身後的名聲,以及史書上的評價了。

  皇帝陛下站了起來,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然後眯了眯眼睛,說道:“畢竟,朕與北齊,有着血海深仇。”

  當今天家,在南渡的時候,失落了不少皇族在北邊,落在了齊人手裏,這些皇族……

  下場自然都不會太好。

  尤其是那些公主帝姬,真真是慘不忍睹。

  沈毅讀過《燕聞錄》,皇帝陛下自然也讀過,這些都是刻在骨子裏的仇恨,沒有一個皇帝,不想報六十年前的血海深仇。

  說到這裏,皇帝陛下幽幽的嘆了口氣,開口道:“但是朕心裏又很清楚,這樣做是不成的,且不說韃靼人會不會信守約定,就算他們守約,真的打下北齊,也沒有辦法與韃靼人坐下來分地。”

  “少不得,又是一場大戰。”

  皇帝皺着眉頭說道:“所以這件事,朕準備擱置再議。”

  “朕要好好考慮考慮。”

  說到這裏,他看着沈毅,開口道:“沈卿,你在淮安,一定要打的漂亮一些。”

  他低眉道:“你打的越好,朕越有說話的底氣,要讓那些老頭子們看看,大陳不靠異族,也能夠恢復故土!”

  沈毅鬆了口氣。

  老實說,他很想跟眼前的皇帝說說大宋的故事。

  但是這種話說出來,沒有憑託依據,說出來也沒有什麼用。

  好在,這位年輕的皇帝陛下,還算冷靜,沒有真的應下這件事,不然沈毅一步步走到今天,他的佈局將會被徹底打亂,一切可能都要重頭開始佈置。

  沈毅微微低頭道:“是,臣一定盡力辦好差事!”

  皇帝揮了揮手,微笑道:“對了沈卿,紹興進上來了一些三十多年的陳酒,朕讓御膳房加了點滋補的藥材,用紅糖熬出來,冬天喝了很是受用,你到偏殿去,朕讓人給你上一碗,你喝了之後再回去,能夠禦寒。”

  這種算是皇帝賞賜,沈毅只能低頭應下,然後跟着宮裏的太監良華一起,到了偏殿坐下。

  到了偏殿之後,良公公便微微低頭道:“沈郎中且稍等一會,熱好了就給您端上來。”

  沈毅連忙點頭答應。

  良華退下去之後,沈老爺便在甘露殿偏殿閉目養神,等了一會之後,忽然聞到一股酒香味,接着竟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:“沈公子,許久未見了。”

  這女子聲音幽靜,但是異常熟悉。

  沈毅猛地睜開了眼睛,只看了這女子一眼,然後便連忙站了起來,躬身行禮:“臣沈毅,見過惠妃娘娘!”

  行禮之後,他便轉身要離開這處偏殿。

  開玩笑,跟後宮嬪妃獨處,要掉腦袋的!

  惠妃娘娘靜靜的看着沈毅,微微嘆了口氣:“沈公子還是這麼謹慎。”

  沈毅頭也沒有回,轉身就走。

  惠妃娘娘輕聲道:“是我求了陛下許久,陛下才讓我跟沈公子說說話,沈公子放心,也就幾句話的功夫,我便去陛下那裏了。”

  沈毅停下腳步,閉着眼睛,沒有回頭。

  惠妃娘娘身材高挑,她站在沈毅身後,沉默了一會之後,開口道:“沈公子,我能進宮,全靠公子,如今我母子在宮中,朝不保夕,沈公子不能視而不見。”

  沈毅皺了皺眉頭。

  怎麼還賴上自己了?

  他緩緩說道:“娘娘,當初進宮之前,臣就跟娘娘說過,進宮之後,禍福由天,臣是外臣,絕不敢管內廷的事情。”

  “不需要沈公子管內宮的事。”

  惠妃娘娘微微低頭,輕輕咬牙:“沈公子,我想讓皇兒,與公子家的女兒,定下婚約……”

  “我兒將來,至少也是一個親王,不會辱沒了公子家的門楣……”

  沈毅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搖頭:“娘娘,臣家女兒今天才出生,臣不能憑藉一己利害,在今天就決定她將來嫁給什麼人,過什麼樣的生活。”

  “將來她如果長大成人,鐘意皇長子,皇長子也瞧得上她,他們成婚,臣絕沒有意見,至於現在……”

  沈毅果斷搖頭:“臣不願意定下這種婚約。”

  惠妃娘娘靜靜的看着沈毅的背影,開口道:“沈公子,這世道,女兒家哪有能由得自己的?”

  “自古以來,就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”

  “別人家的女兒臣不管,臣家裏的女兒……”

  “不能說全然由着她自己,但只要夫婿入得臣眼,那便由她自己挑選。”

  說到這裏,沈毅頓了頓,開口道:“娘娘,外臣與貴妃,實在不能獨處,臣得罪了……”

  說罷,沈老爺揹着手,大步朝着門口走去。

  沒有人敢攔他,任由他離開了甘露殿。

  沈老爺離開不久之後,皇帝陛下才晃悠悠的出現在了惠妃娘娘身側,他拉着惠妃娘娘的手,微笑道:“朕與你說過了,沈七這個人頗有些古怪,兒女輩的婚事不能急,得將來再說。”

  “望兒才三歲,他家的女兒剛落生,太急了不好。”

  惠妃娘娘倚靠着皇帝陛下,不由自主的掉下眼淚,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,看着沈毅離開的背影,語氣幽幽。

  “說白了,就是嫌棄望兒是庶出,要是……”

  聽到她這句話,皇帝微微皺眉,搖頭道。

  “好了,這種話不要說……”

  “這種話被人聽了去,對你們母子,對沈七……”

  皇帝輕輕拍了拍惠妃娘娘的後背。

  “都是不好的。”

第八百五十九章 沈桑子與陸安世

  離開了甘露殿,沈老爺走在皇城之中。

  正月的冷風襲來,讓他整個人,徹底清醒了過來。

  與皇室結姻親,是洪德皇帝之前就跟他說過的事情,當時沈毅沒有答應,也沒有拒絕。

  不過他這種態度,皇帝陛下已經知道他在想什麼,畢竟面對皇帝,沒有答應,其實就是拒絕了。

  現在,皇帝跟他的感情正好,而且朝廷還有大用他的時候,因此皇帝陛下不太好意思在他面前,重新提起這件事,也不好意思強行下旨賜婚。

  所以,纔有惠妃娘娘來見他。

  前因後果,不難想明白。

  但是沈毅不喜歡這種結盟方式。

  一來他不想把大閨女的命撸瓦@樣輕鬆的定下來,二來他更不想讓自己還有自己全家,甚至是整個甘泉書院,陷入後宮的宮鬥之中。

  一旦陷入進去,那就是無休無止的投入進資源,到時候萬一押錯了寶,輸紅了眼,可能什麼事都能幹的出來。

  本來,這種拒絕是可以溫柔一些的,比如說跟皇帝兩口子說,自己需要回家,跟夫人商量商量。

  不過沈毅還是很任性的選擇了這種生硬的拒絕。

  雖然可能會得罪人,但是沈毅並不在乎。

  現在,他對朝廷有用處,對皇帝更有大用,皇帝是個聰明人,不可能分不清輕重。

  等到有一天,沈毅真的把事情做完了,到時候他的體量,也不是一個後宮嬪妃能碰瓷的了。

  所以,沈毅可以直接拒絕這位惠妃娘娘。

  步行離開皇宮,坐馬車回到家裏之後,已經是傍晚時分。

  沈老爺回到後宅,大兒子沈淵,正站在嬰兒牀旁邊,好奇的看着已經熟睡的妹妹。

  見到沈毅回來,沈淵又一路跑到沈毅腳底下,抱着老父親的大腿,沈老爺會意,伸手把他抱了起來。

  看了會熟睡的女兒,沈毅扭頭對着陸若溪微笑道:“想好名字了沒有?”

  陸若溪微微搖頭,笑着說道:“你寶貝成這樣,哪裏敢取名字,家裏人都說,等你回來再取名字。”

  “方纔叔叔來看了一眼,也沒有取名字。”

  沈毅摸着下巴想了想,然後開口道:“夫人乳名青雀,青雀又名桑扈,詩云交交桑扈,有鶯其羽。”

  “這孩子乳名,就叫作桑桑罷。”

  沈老爺滿意的點了點頭,微笑道:“至於大名,這件事不着急,我慢慢想,等想到好的,再給她取大名。”

  陸若溪臉色有些微紅,輕聲道:“哪有母女同名的?”

  沈毅想了想,開口道:“那叫桑子?”

  “沈桑子……”

  沈老爺搖了搖頭,否決道:“聽起來像是個道士,不好不好。”

  “還是叫桑桑罷。”

  陸若溪看着襁褓裏的女兒,微笑道:“父親多半也喜歡這個名字,剛纔他在這裏說,桑桑與我小時候,生的一模一樣。”

  沈老爺抱着大兒子,看着嬰兒牀裏的小女兒,笑着說道:“淵兒,你妹妹有名字了,以後妹妹就叫桑桑。”

  沈淵抱着老父親的脖頸,突然扭頭看向沈毅,問道:“阿爹,我乳名叫什麼?”

  沈毅臉色一窘,咳嗽了一聲,沒有說話。

  當初因爲懶,取了名字之後,便沒有給他取乳名。

  一旁的陸若溪,掩嘴笑道:“是啊,問問你阿爹,你乳名叫什麼?”

  沈老爺摸了摸大兒子的腦袋,咳嗽了一聲:“淵兒乖,咱們男兒,不取乳名……”

  ……

  正月二十。

  沈毅即將動身離開建康。

  本來是過完上元節就要離開的,但是上元節後,建康又下了雪,再加上實在捨不得小女兒,一直拖到正月二十,才定下來,二十一早上離開建康,回淮安赴任。

  當天夜裏,沈家的書房之中,沈老爺正在給已經在路上的劉明遠寫信,一封信寫了大半,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。

  “子恆,可有空閒?”

  是陸夫子的聲音。

  沈毅連忙放下毛筆,起身走到房間門口,給老岳父打開了房門,微微躬身,行禮道:“恩師。”

  陸夫子在沈毅的攙扶下,走進了書房,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還沒有寫完的書信,開口道:“子恆在忙?”

  沈毅笑了笑,開口道:“已經差不多寫完了,還有寥寥幾句收尾。”

  “不礙事的,恩師快坐。”

  陸夫子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,他示意沈毅也坐下來,等沈毅落座之後,他纔開口道:“子恆此時,已經是一方重臣,每日裏要看不少文書,怎麼不找個師爺幕僚之類的跟在身邊,替你代筆書信?”

  沈毅微微搖頭道:“回恩師,弟子淮安的欽差行轅,是有書辦的,一些簡單的文書,也是交給他們來寫,不過一些要緊的東西,弟子有些放心不下,因此都會自己看自己寫。”

  “唔。”

  陸夫子點頭,他微微嘆了口氣:“可惜,爲師年紀大了,再年輕個十歲,便與你一同去淮安,給你當個師爺書辦,替你代筆一些文書信件。”

  這位甘泉書院的山長嘆了口氣:“這樣,也算是爲國盡力了。”

  沈毅笑着說道:“恩師把弟子從江都大牢裏救了出來,又一路教導弟子,無有恩師,焉有弟子今日?”

  “弟子去年半年時間,親手斬殺齊軍十餘人。”

  沈老爺笑着說道:“這十餘人,有半數都可以算是恩師您的功勞。”

  陸夫子默默搖頭:“這是你往爲師臉上貼金,爲師當年,只是教了你一些時文策論,頂多考學的時候有些用處,你做實事的本事,都是你自家的。”

  他嘆了口氣:“爲師要是有本事教出子恆這種人物,也不會窩在江都,當個教書先生了。”

  聽到他提起舊事,沈老爺心裏也有些感慨,他一邊給陸夫子倒茶,一邊開口道:“這帶兵打仗的本事,老實說弟子也是沒有的,弟子頂天了算是知人善任,若非恩師提攜,弟子現在可能連舉人也沒有中,何至於今日?”

  他把熱茶放在陸夫子面前,開口道:“恩師喝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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