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41章

作者:漫客1

  燒完這封信之後,趙侍郎看了看眼前火盆裏的這一堆灰燼,皺眉道:“範俢在朝堂裏也算是一號人物,以聰慧果決著稱,怎麼後輩裏竟然會有這種不成器的人物?”

  嘀咕完這一句話,趙侍郎走到窗前,看了看窗外已經快要爬到中天的明月,猶豫了一番之後,還是對着門外叫了一聲:“老鄭。”

  老僕很快推門走了進來,畢恭畢敬。

  “老爺。”

  “備車,去一趟刑部範侍郎家。”

  說到這裏,趙昌平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,問道:“範侍郎家住在哪裏來着,城北還是城東?”

  老鄭微微低頭,開口道:“老爺,範侍郎家在城東,先前範侍郎家裏的公子定親,您讓老奴去送過東西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趙侍郎伸了個懶腰,開口道:“那就去一趟吧,就當是深夜訪友了。”

  老鄭低頭:“是。”

  這會兒雖然還不是半夜,但是已經臨近半夜了,大街上已經宵禁,偶爾還有巡街的坊丁,會抓捕街上的可疑人員。

  不過趙侍郎的車駕很顯然不在這些坊丁的巡查範圍之內,趙侍郎的馬車一路暢通無阻的來到了東城範侍郎範府的大門口,馬車停在范家門口之後,僕人老鄭便上去敲門,然後與范家的門房通了名號。

  同爲侍郎,趙昌平這個戶部侍郎肯定是要比範俢的刑部侍郎稍稍高一些的,因此老鄭通名之後沒多久,範府的側門打開,衣裳有些不太整齊的範侍郎,腳上還穿着木屐,便邁步出來相迎。

  很顯然,這位範侍郎多半是從牀上爬起來的。

  不過從牀上爬起來,他也有大把時間打理好自己的形容,之所以這樣狼狽匆忙走出來,也是爲了向趙昌平示好。

  “大半夜的,什麼風把趙兄吹來了?”

  範侍郎滿臉笑容,迎向了站在自家門口不遠處的趙昌平。

  趙侍郎臉上也帶着笑容,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範侍郎,微笑道:“範兄這是已經睡了?聽說範兄前不久剛納了房妾室,想來趙某深夜叨擾,把範兄從溫柔鄉里驚醒了?”

  “慚愧慚愧。”

  範侍郎呵呵一笑:“年紀大了,便沒有從前那麼能熬了,到了時辰,就困得睜不開眼了。”

  “羨慕範兄,差事清閒啊。”

  趙昌平微笑道:“不像我這個差事,不要說年底年初了,到了後半年開始就忙得不行,我倒也想早睡,可是差事扛在肩上,眼睛閉不上啊。”

  範侍郎一邊側過身子請趙昌平進府,一邊笑道:“我們刑部差事少一些,說明聖天子在位,諸位宰相輔佐得力,四海昇平,因此纔沒有多少案子可辦。”

  兩位朝廷的侍郎老爺說說笑笑間,進了范家的大門。

  這會兒,范家人已經開始準備酒菜,範侍郎領着趙昌平一路到了後院,兩位侍郎在一張矮桌兩邊對坐。

  範侍郎端起酒杯,敬了趙昌平一杯,開口笑道:“不知趙兄深夜光臨寒舍,有什麼事情指教小弟?”

  “指教不敢當。”

  趙侍郎端起酒杯,跟範侍郎碰了碰,笑着說道:“就是今夜,趙某收到了江都那邊的消息,說范家的公子,想要把甘泉書院給拆了。”

  “範兄也知道,趙某當年是甘泉書院出身,我這個人念舊,因此特來向範兄討個人情。”

  他看了一眼範侍郎,神情平靜。

  “範兄也是江都人,請範兄看在江都,看在我趙某人的薄面上,讓你們范家的公子住手,饒了我們書院一回。”

  聽到趙昌平這番看似姿態很低的話,範侍郎頓時汗毛倒立,毛骨悚然。

  他舉在半空的酒杯僵住,然後看了一眼趙昌平,深呼吸了一口氣,苦笑道。

  “趙兄,江都故鄉,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回去了,那邊的事情,我也不怎麼了解,趙兄有什麼吩咐,不妨直說……”

第七十八章 大佬的對話

  趙侍郎這番話,說的笑意盈盈。

  語氣聽起來,似乎是在好聲好氣的與範俢商量,甚至是有點請求的味道。

  甚至他說話的內容,聽起來也有些低聲下氣。

  不過,如果聯想這位戶部侍郎現在在朝廷的身份地位,以及他身後堪稱龐大的甘泉書院一系,他說出的這番話,就有些讓人毛骨悚然了。

  甚至,就連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範侍郎,這會兒也覺得渾身不舒服。

  聽到範侍郎這句話,趙昌平笑着看了看前者,依舊面露微笑:“原來範侍郎不知道江都的事情,方纔收到舊友的書信,趙某還以爲是我書院什麼地方做得不對,惹得範侍郎不高興了,範侍郎要出手拆掉我們書院的招牌。”

  “豈敢……”

  聽到趙昌平這句重話,範俢連忙站了起來,對着趙昌平拱了拱手,苦笑道:“趙兄這番話,屬實是讓範某一頭霧水,範某是江都人,雖然當年無福進入書院讀書,但是一直以甘泉書院爲榮,前些年科考,甘泉七子名噪天下,範某也自豪了許久,逢人便稱自己是江都人,範某……”

  “範某從來與書院沒有什麼齟齬,更不可能有什麼拆了書院的念頭。”

  他面色嚴肅,沉聲道:“這其中定然是有什麼誤會,請趙兄名言,如果家中的後生有什麼得罪了書院的地方,範某親自動身回一趟老家,帶着後生親自上門與書院賠罪!”

  甘泉派,是不好惹的……

  眼前這位戶部侍郎趙昌平倒還好說,關鍵是甘泉書院前些年人才不絕,尤其是十四年前一屆科考甘泉書院就有七個進士,讓這座位於江都的書院名噪天下,一時間許多外地人都想方設法將自家後生送入書院。

  而十四年前中進士的甘泉七子,如今都在朝堂任事,身爲進士擁有十四年“官齡”,也就是說這些人目前都是朝堂的中堅力量,升得快的已經快要摸到六部侍郎或者大九卿的位置,升得慢的如今也差不多是地方上知府這個級別了!

  有這些中堅力量在,就保證甘泉書院的派系,最起碼在未來十年乃至於二十年,在大陳朝堂上地位穩固,無可動搖!

  正因爲“甘泉派”的勢力龐大,范家纔會讓範東成去接近陸夫子的獨女,想要與甘泉派親近親近,從而在朝廷裏能夠守望相助。

  只是範東成這個范家的獨子,平日裏在江都驕橫慣了,自小到大也沒有喫過什麼虧,甚至上一次打死陳清的事情,也沒有把他怎麼樣,最終導致這位範公子做事愈發肆無忌憚,爲了搞一下沈毅,甚至把火燒到了書院身上!

  一個書院,最重要的就是聲譽。

  甘泉書院能夠聞名天下,最重要或者說唯一的因素就是甘泉書院科考成績好,科考成績,就是甘泉書院的立身之本!

  假如……假如告訴甘泉書院學子縣試舞弊的事情坐實,那麼陸夫子,趙昌平這些進士有沒有作弊?

  聞名天下的甘泉七子有沒有作弊?

  什麼是核心利益?這就是核心利益!

  觸碰了這個核心利益,就連陸夫子這種與世無爭的性格,都會立刻給趙昌平寫信,尋求趙侍郎的幫助!

  而向來沉穩的趙大侍郎,也會大半夜親自來到範府,與範侍郎討要一個說法!

  “原來範兄不知情啊。”

  趙昌平默默起身,淡淡的看了一眼範俢,笑着說道:“既然範侍郎不知情,那這件事就是孩子們胡鬧,要好辦多了。”

  見趙昌平鬆口,範俢心裏也鬆了口氣,他看向趙昌平,沉聲道:“趙兄今夜既然來了,就是賣了範某一個面子,懇請趙兄明言事情經過,範某一定給趙兄,給書院一個交代!”

  趙昌平肯來範府,就說明沒有打算直接跟范家翻臉,雙方還有談的餘地。

  如果真是那種不可調和的矛盾,趙昌平不要說親自到范家來,連話都不會跟範侍郎多說一句,那個時候,纔是真正拼刺刀見紅。

  趙昌平對着範俢笑了笑,開口道:“有些話,是不太方便明說的,明說就沒有意思了,趙某隻能告訴範兄,你們范家在的子侄,想要往書院臉上抹黑,想要拆了我甘泉書院一百多年的招牌。”

  範侍郎面色嚴肅,他看向趙昌平,緩緩說道:“趙兄說到這裏,我心裏便有數了,正巧刑部這段時間差事沒有以前那麼繁重了,明日範某便向尚書以及吏部告假,回鄉省親。”

  “這是範兄的家事,我不過問。”

  趙昌平笑呵呵的看了一眼範俢,開口道:“只希望範兄回鄉之後,不要給自家子侄借勢,再欺負我們書院一頓。”

  “豈敢如此?”

  範俢也站了起來,面色嚴肅:“甘泉書院,是我們江都斯文元氣所在,身爲江都人,無論如何也不會斷了江都的文脈!”

  “有範兄這句話,我便放心了。”

  趙昌平對着範俢拱了拱手,開口道:“希望這件事,只是小兒輩胡鬧,也僅止步於小兒輩胡鬧。”

  他這句話說的頗有深意,而範侍郎能做到這個位置上,自然能聽出話裏的機鋒,他立刻回答道:“趙兄放心,這件事一定只是小兒輩胡鬧。”

  兩位侍郎話說到這裏,這件事情就已經被“定性”了。

  趙昌平依舊面帶微笑,對着範侍郎拱手告辭:“深夜叨擾,有冒犯處還請範兄見諒,趙某這就告辭了。”

  “不敢。”

  範俢拱手:“我送趙兄。”

  就這樣,範侍郎一路把趙侍郎送到了自家大門口,然後站在門口,一路目送着趙昌平的馬車走遠,等趙昌平的車架漸漸消失不見之後,這位刑部侍郎臉上的笑意才徹底消失不見。

  他面帶寒霜。

  “來人。”

  一個范家的老僕立刻一路小跑,來到了範侍郎面前,對着範侍郎深深低頭,開口道:“備車,明天上午動身回江都。”

  這老僕“啊”了一聲,很顯然有些詫異,然後他看向範侍郎,微微低頭問道:“老爺,是您一人回去,還是帶着夫人少爺們一起回去。”

  “我自己回去。”

  範侍郎冷着個臉,怒視了一眼這個老僕。

  “真以爲老爺是回家探親的了!”

  老僕被嚇了一跳,連忙對着範侍郎作揖,下去準備去了。

  老僕離開之後,範侍郎依舊黑着個臉。

  他心情非常不好。

  陛下親政,京察在即,就是在這一年半載裏,朝廷一定會有大量的人事變動,偏偏在這個節骨眼!

  想到這裏,範侍郎深呼吸了一口氣,揹負雙手,回到了自己的書房。

  他坐在書房的主位上,磨墨提筆,開始寫信。

  給江都老家寫信。

第七十九章 敗家子

  即便是做官,也是需要每天點卯簽到的。

  但是當官做到一定地步,上不上班其實就沒有什麼要緊了,比如說範侍郎這個地步。

  他說向尚書告假,向吏部告假,也只是走個過場而已,即便是他的上官刑部尚書,也不會拂侍郎的面子,因此範侍郎很順利的拿到了十日的假期,並且在第二天上午坐上馬車,踏上了返回江都的路。

  而他在前天晚上寫的書信,被范家的家僕連夜騎馬送回了江都,在第二天中午之前,送到了江都范家範老爺手中。

  範侍郎,就是范家最粗大的頂樑柱,因此話語權自然也很重。

  範老爺收到了兄弟連夜寄回來的書信之後,幾乎在第一時間就打開書信查看,只簡單看了一遍之後,範老爺臉色直接被氣的漲紅,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狠狠拍了拍桌子。

  “來人!”

  范家是江都大族,家裏大小僕人有一百多個,範老爺這一聲呼喊,立刻有三四個家丁趕了過來,對着範老爺低頭:“老爺。”

  “那孽障在哪?!”

  幾個家丁面面相覷,然後抬頭看向範老爺,小心翼翼的問道:“老爺,您說的是……”

  範老爺被氣的臉色發黑,喘着粗氣說不出話。

  一個老僕人跟隨范家幾十年,立刻就明白自家老爺說的是誰,他回頭看了一眼幾個下人,沉聲道:“快,去把少爺找回來!”

  範東成是範老爺的獨子,范家主脈目前就只有這麼一個少爺,聽到這句話,幾個下人這才點頭,慌慌張張的找人去了。

  這個時候,範東成正在距離縣衙不遠的一處酒樓裏。

  從昨天上午到今天終於,他已經派出了三個人去縣衙舉發嚴明禮作弊,但是這三個人無一例外,都被控制在了縣衙裏,至今沒有一個能出來。

  這讓範東成心裏有些惱火。

  在他看來,這是新來的知縣有意庇護甘泉書院。

  畢竟知縣老爺到任的那天,沒有先去見府尊,而是第一時間去甘泉書院見了陸山長,這件事已經在江都傳開了,江都人多多少少都知道,新來的知縣老爺跟甘泉書院有莫大關係。

  到了中午的時候,範東成派出第三個人,也被扣在了縣衙裏沒有出來。

  範大公子大爲惱火。

  他看向身邊的書童,惡狠狠的說道:“本公子還不信了,一個知縣能在江都把天遮了去,全福!”

 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,垂手站在範東成身邊,恭敬低頭:“少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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