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不過這也是他身份所限,身爲皇帝的附屬品,在皇帝不需要他發表自己意見的時候,他不適合說任何有個人主觀意向的話。
因此,說這種車軲轆話,也就成了高公公的習慣。
皇帝笑了會兒之後,坐回了自己的御座上,情緒慢慢平穩了下來,他打了個哈欠說道:“朕能不能揚眉吐氣,其實不是如何要緊,要緊的是他替朕平定了東南的倭寇,還要幫朕建五個能生錢的市舶司。”
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氣,抬頭遠望。
他似乎看到了遠在東南的沈毅。
於是,皇帝陛下喃喃自語:“倭患二十多年了,先帝以及幾任宰輔,都沒有能夠奈何得了他們,他沈毅,沒有從戶部拿一個銅板,只花了兩年多時間,就把這件事情辦成了……”
“這是多大的本事啊……”
聽到皇帝這番低語,現在他身後的高太監連忙低頭,一句話都不敢說。
他很瞭解自家的這位年輕的主子,他知道,皇帝這番話,絕不是在單純的誇獎沈毅有本事。
皇帝一隻手撐着自己的下巴,似乎是在自言自語:“這麼有本事的人,不能讓他進中書……”
文官勢力,在陳國異常強大。
像是楊敬宗張敬這種先帝遺留下來的輔臣,某些程度上已經可以直接威脅皇權了。
因爲這些文官彼此之間千絲萬縷,盤根錯節,必要的時候會緊緊抱在一起,抱得緊了,皇帝想要朝廷穩固,便輕易動不了他們。
而且這些文官,不止一個圈子。
除了楊敬宗當年留下的“楊黨”之外,還有各種各樣的小圈子,比較典型的就是所謂的“甘泉派”。
甘泉書院一系,因爲進士卸啵诔蒙弦呀涬[約有了成黨的態勢,如果只是在朝堂上結黨,那倒也沒有什麼,更要緊的是,像甘泉書院這種掌握了優質教育資源的書院,已經有點“學閥”的味道了。
而全國各地的所謂“學閥”,絕不止甘泉書院一個。
在這種文官勢力空前強大的情況下,皇帝陛下自登基之後,就一直對文官勢力極爲忌憚,這兩年也一直在想方設法的削弱文官勢力。
比如說,中書五位宰相幾乎同齡,便是皇帝陛下爲了削弱文官勢力刻意安排的。
在這種情況下,皇帝自然不想看到沈毅這種“有本事的人”,將來進入中書拜相。
那將會讓沈毅變得不可掌控。
高太監似乎什麼都沒聽見,微微低頭,一言不發。
皇帝回頭瞥了他一眼,沒好氣的說道:“你聾了?”
高太監如夢初醒,連忙低頭道:“陛下,奴婢沒有睡着。”
皇帝瞪了他一眼,沒好氣的說道:“沈七立了這麼大的功勞,等他今年回建康,除了中書行走之外,似乎已經沒有什麼能賞他了。”
“你說,朕應該怎麼辦?”
高太監想了想,微微低頭道:“陛下,奴婢有兩個法子。”
皇帝回頭瞥了他一眼。
“說。”
高明低頭道:“第一個法子,等沈學士回建康之後,陛下可以力排凶h,以東南大功強行擢他爲兵部侍郎。”
聽到這裏,皇帝便立刻皺起了眉頭。
高太監低着頭,繼續說道:“如此一來,沈學士這倖臣的身份就將坐實,必然被所有的文官眼紅,也不會容於那些文官……將來入中書,千難萬難。”
“不成。”
皇帝立刻搖頭,有些不悅的看了高明一眼:“他替朕做了這麼多事,回頭回建康來,朕再一手毀了他的名聲前程,這怎麼做得出來?”
“沈七是聰明人。”
皇帝皺眉道:“他會寒心的。”
高太監似乎也知道皇帝不會這麼做,於是咳嗽了一聲,繼續說道:“這第二個法子,便是先予權不予官,然後將來,慢慢讓沈學士專於武事。”
“陛下要成大業,必然要起刀兵,需要沈學士去做的事情,專於武事久了,也就慢慢絕了入中書的門路了。”
皇帝摸着下巴,琢磨了一番之後,緩緩點頭:“這個法子似乎可行。”
“不過具體還需要慢慢思量,要把握好分寸。”
皇帝自言自語道:“沈七是兩榜進士,要是表現的太露骨,他可能就撂挑子不幹了。”
高太監微笑道:“沈學士與兩個趙家都有仇,奴婢想,他是會盡心的。”
兩個趙家,一個是淮河水師的趙家,而另一個則是燕都的胡趙。
聽到“趙家”這兩個字,小皇帝目光變得深邃起來,他下意識的看向北邊。
他在等一個機會。
等一個對趙閥動手的最佳機會。
這個最佳的機會,就是北齊皇帝駕崩。
只要齊帝一駕崩,北齊一定會整體收縮力量,再無力顧及南邊,他便可以放心下狠手整頓淮河水師了。
想到這裏,皇帝默默在心中自言自語。
“老東西……”
“病了這麼久了,什麼時候死啊?”
……
與此同時,福州城杏園之中。
葉大小姐坐在沈毅的書房裏,她抬頭看了一眼正在低頭寫信的沈毅,猶豫了一下之後,開口道:“公子,你……”
“你明天就要南下廣東麼?”
“嗯。”
沈毅一封信寫完,然後小心吹乾墨跡,疊信的時候抬頭看了看葉嬋,輕聲回答道:“那邊的倭寇處理的差不多了,我要去把廣州的市舶司給弄起來,手下的那些將軍們打倭寇可以,應付起地方官,就真是一點本事也沒有了。”
葉嬋沉默了一會兒,嘆了口氣:“公子離開福州之後,還會再回來麼?”
沈毅有些詫異。
“爲什麼這麼問?”
“因爲妾身知道,公子辦完東南的差事之後,就會回建康了。”
“這輩子公子還會不會再回東南,都是未知之數。”
沈毅笑了笑,開口道:“我處理完廣東的事情之後,就會回福州來的,畢竟沿海都司衙門設在這裏,我還要回來辦公的。”
“至於將來……”
沈毅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多半也是要再來的。”
將來,朝廷與趙閥之間的矛盾一旦爆發,那麼沿海都司下屬的五衛,一定會被調集北上的,那時候沈毅說不定還會南下,來帶領沿海都司五衛的官軍北上。
葉嬋起身,站在了沈毅的書桌旁,給他輕輕磨墨,一邊磨墨,一邊說道:“公子,今夜妾身住在杏園罷?”
沈毅抬頭,看了她一眼,有些詫異:“本來不就是要住下的麼?”
因爲沈毅要走,所以葉嬋要在杏園住一晚上,增加自身在福州的“威懾力”。
所以她纔會在這個時候,出現在沈毅的書房裏。
葉嬋輕咬了一下嘴脣,低聲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我去給公子整理牀鋪。”
沈毅伸了個懶腰,笑着說道:“好,我手頭的事情忙完就去睡了。”
沈毅手裏的事情已經忙的差不多了,因爲第二天要趕路,他沒有熬的太晚,過了一會兒之後,便回臥房裏休息了。
臥房裏,葉嬋已經給他鋪好了牀鋪。
確切來說,是地鋪。
這段時間,只要葉嬋在杏園裏留宿,兩個人爲了做戲給內衛看,都是住在一個屋子裏,她睡牀上,沈老爺睡在地下打地鋪。
本來,葉嬋是執意要睡在地下的,但是沈毅態度強硬,她也沒有辦法。
進了臥房之後,地鋪已經鋪好。
這個季節外面的天氣燥熱,睡在地上反倒陰涼一些,沈毅先是看了一眼牀上,見葉嬋已經躺進了被窩裏,他也伸了個懶腰,脫去外衣,穿着裏衣坐進了地鋪上,打了個哈欠之後,合身睡下。
沈老爺剛躺下沒多久,牀上的絕美女子便轉過身子,用一隻手撐起腦袋,靜靜的看着睡在地上的沈毅。
此時,月光剛好照在沈毅的臉上,讓她得以看清楚這位年輕欽差的模樣。
年輕……而又穩重。
葉小姐心神亂了。
而沈老爺則沒有想那麼多,他白天處理了太多事情,沒過多久,便沉沉睡去。
睡到後半夜的時候,沈老爺睡的正香甜,迷迷糊糊感覺到,一股香氣撲面而來。
然後,一個身子鑽進了他的被窩裏。
“公子……”
迷迷糊糊之間,沈毅聽到了一個女子在他耳邊輕輕說話,語氣輕柔而又堅定。
“妾身想好了,等弟弟長大……”
這女子聲音溫柔如水。
“妾身便去建康尋你……”
第六百九十七章 李氏大餅
廣州府距離福州府,還是非常遠的,足有一千六七百里,差不多是福州到建康的距離了。
因爲時間比較趕,再加上現在天氣不冷,很適合騎馬,沈毅就沒有選擇坐馬車,而是準備騎馬趕去廣州府。
畢竟這麼遠的距離,如果是坐馬車的話,恐怕要一個半月甚至兩個月才能到廣州府,那太耽誤事情了。
簡單收拾了一番行裝之後,沈毅便帶着蔣勝還有福州衛的三十騎,一同準備出發。
沈老爺現在在福州府的影響力,可以說是非常大,他這一動身離開,不僅是程廷知和晉世子李穆出城相送,就連福建三司衙門的主官,也出城送他,很是熱鬧。
腥艘宦钒焉蛞闼统龈V輧扇铮=ǖ某虛崤_才停下腳步,他感嘆了一番之後,開口道:“子恆這一趟南下,辦完事情之後,一定要再回福州一趟,跟老哥哥聚一聚,不然今日一別,下次再見,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。”
沈毅微笑點頭道:“中丞放心,我回建康的時候,也是要路過福州的,到時候一定回來看望中丞。”
說到這裏,沈毅頓了頓:“對了中丞,福州府的市舶司已經快要建成了,眼見着就可以投入使用,我不在福州,中丞一定要多盯着一些。”
“再有就是泉州那邊的泉州衛,以及泉州府市舶司,已經在準備之中,需要中丞幫忙的地方,還請中丞不吝援手。”
“子恆放心。”
程撫臺拍着胸脯說道:“這市舶司的事情,我比子恆你要上心得多,這兩個月我給浙江的周撫臺寫過信,問過他一些關於市舶司的經驗,福建的兩個市舶司,我一定給你弄好就是了。”
沈毅想了想,低聲道:“中丞,再有就是,福州城葉家,最近在搞一個福州商會,這個商會……”
“有大部分,是都司衙門的產業。”
“如果有需要中丞幫忙的地方,還請中丞援手,畢竟這個商會,將來也是要給都司衙門供給錢糧的,如果商會敗落了,錢糧接濟不上,恐怕就要從福建的藩庫裏取錢糧了。”
各地駐軍,按規矩本就是調用地方的藩庫養活,因此福建的藩庫,養活泉州衛與福州衛,本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……
當然了,這個前提是需要戶部同意。
現在都司衙門立了功,很快就可以從野編轉爲朝廷的正式軍,到時候需要福建藩庫掏錢的時候,福建的各級衙門還真不好推脫。
程撫臺沒有猶豫,立刻拍着胸脯說道:“子恆放心,只要這個福州商會奉公守法,巡撫衙門一定站在他們身後。”
兩個人說了好一會兒話之後,沈毅纔對着程廷知拱了拱手,然後看向了另一邊等着送他的晉世子李穆,他微微低頭行禮道:“世子,我不在福州這段時間,都司衙門如果有什麼急務,還請世子幫忙處理。”
“少要說這種場面話唬我。”
李穆笑罵了一句,開口道:“你沈子恆表示沿海都司衙門,你不在福州了,福州哪裏還有什麼都司衙門?”
說到這裏,這位晉世子嘿嘿一笑道:“剛纔你跟程老頭說話……”
“你讓他幫你照顧福州商會,幫你照顧葉家,是不是?”
沈毅斷然搖頭:“哪有此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