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見沈毅不僅沒有認慫,反而同意自己的安排,皇帝怔了怔,然後微微搖頭道:“你這人,還真有點烈性。”
他問道:“忙活了兩年多,說放手就能放手?”
沈毅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:“陛下不許臣去做,臣想要去也沒有用,而且……”
“如果明年陛下不讓臣去東南了,臣心裏也是情願的。”
“唔……”
皇帝看了看沈毅,若有所思:“心裏有怨氣?”
沈毅搖頭: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有,就還是有的。”
皇帝回頭看了看陪伴在一旁的高太監,淡淡的說道:“高明,讓他們上菜罷,朕與沈卿一起喫一頓。”
高太監點頭,躬身退了下去。
高明離開之後,皇帝伸了個懶腰,對沈毅開口道:“北齊那個姓周的,在東市街跟沈卿起了衝突的事情,高明已經跟朕說了。”
皇帝看了看沈毅,淡淡的說道:“沈卿,朕以爲,在這個世界上想要做成什麼事情,就多少需要付出一些代價……”
他對着沈毅笑了笑:“現在沈卿,在北齊清淨司暗殺榜第九,沈卿猜朕排在第幾?”
沈毅想了想,但是沒有說話。
“朕名列榜首。”
皇帝臉上露出笑容,顯然對這個排名頗有一些得意。
“不是每一個大陳的皇帝,都能成爲此榜榜首的。”
“朕即位前六年,連在榜都沒有在榜。”
“朕讓內衛查過,近六十年……”
皇帝微笑道:“名列此榜榜首的大陳皇帝,就只有兩人,一是朕的祖父,另一個就是朕了。”
洪德皇帝的祖父,是憲宗皇帝。
那個差一點,就要完成中興,只可惜不幸英年早逝的皇帝。
“朕知道,沈卿你心裏多半在想,朕深居大內,身邊不知道多少內衛的高手保護,自不必擔心自身的安全……”
皇帝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微微嘆了口氣:“其實朕也過的戰戰兢兢。”
“從洪德六年至今,內衛至少已經發現十餘次對朕的刺殺了。”
北齊清淨司的榜單排名,是按照對北齊威脅程度來排名的,而對於大陳皇帝而言,排名的指標就非常簡單了。
對北齊越強硬的皇帝,或者說有意北伐的皇帝,在這個榜單上排名就越高。
至於那些不思進取,偏安求和的皇帝,北齊的清淨司則並不會列在榜上,比如說當年帶領大陳南渡的那位世宗皇帝,就不在這份榜單上。
這會兒,高明已經帶人端了兩桌子酒菜上來,皇帝陛下跪坐在矮桌後,看向沈毅:“你的家裏人,朕會盡全力保全,你過完年,安心去南邊辦差,在這建康城裏,朕想要保全的人,會活的非常安全……”
“至於那個姓周的齊人……”
皇帝陛下微微眯了眯眼睛,目光裏殺氣畢露:“北齊周晉安一門,人人該殺,而且人人都應該被大卸八塊,但是這一家人能不能殺得。”
他看向沈毅,沉聲道:“就要看咱們君臣的本事了。”
“話扯遠了。”
皇帝用筷子夾了口菜,咀嚼了幾口之後,看了看沈毅。
“朕今天尋你來喫這頓飯,也不是爲了跟你說這件事。”
“宮裏傳出來的這件事情,現在傳的建康到處都是,朕心裏非常惱火。”
“惠妃生產……應該就是這幾天時間了,她性子剛烈,要是給她知道了這件事,恐怕她便活不成了。”
“正好沈卿你在建康,就當幫朕一個忙,花點時間寫篇稿子,送到邸報司去,印發全城,把這件事儘快平息下去。”
聽到“她性子剛烈”這句話,沈毅眼皮子直跳,強忍住沒有笑出聲來。
也不知道顧橫波在皇帝面前,到底給自己立了一個怎樣的人設,以至於皇帝陛下,會對她產生這樣大的誤解……
不過也不奇怪,算起來兩個人到現在,在一起睡了恐怕有兩三年了,日久生情是很正常的事情。
甚至相對來說,宮裏的其他女人,不管是皇后還是貴妃,都算是“包辦婚姻”,只有這個顧橫波,是皇帝自己選的,算是自由戀愛了。
所以皇帝對惠妃娘娘上心思,也並不奇怪。
想到這裏,沈毅看向皇帝,微微低頭道:“陛下,如果想要這件事情儘快平息下去,那麼這件事就絕不能在邸報上在提起半句了。”
“宮裏宮外,要當做這件事情沒有發生過。”
“如果想要儘快平息這件事情的影響……”
“最好的辦法是,用另一件更轟動的事情,去掩去這件事。”
“只要在邸報上寫上另外一件更轟動的事情,惠妃娘娘的事情,慢慢就不會有人再提起了。”
皇帝想了想,若有所思:“這種事情,沈卿你最擅長,就交給沈卿你去做辦,寫完稿子之後,你聯繫高明就是。”
說到這裏,皇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從軟墊上站了起來,起身伸了個懶腰。
“天色也不早了,朕要回宮去了,免得太后發覺,又要責備朕。”
他看了看沈毅:“朕交待沈卿的事情,沈卿要放在心上,儘快去辦。”
沈毅起身點頭,一路把皇帝送出了十八子樓,目送皇帝上了一頂轎子之後,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中。
“這要是生了個兒子……”
沈老爺盯着皇帝遠去的方向,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“那可就有樂子了……”
第六百五十章 禍福一體
輿情工作,是沈老爺的老本行了。
爆料出一個大新聞,或者杜撰出一個大新聞,對於他來說都不是什麼大問題。
不過這種事不急着去做,畢竟他現在,已經不需要太急着去拍皇帝馬屁了。
說得再直白一些,討好了皇帝又怎麼樣?
他這個翰林院侍讀學士以及兵部郎中的位置,目前基本上很難有所變動,必須等到明年東南諸事大定之後,他的位置纔有可能動一動。
主要是因爲,他已經升得太快了。
或者說,作爲文官,他已經升得太快了。
文官,是需要熬資歷的,你升的太快,人家就會覺得你不合規矩,就會覺得你不“合羣”。
沈老爺現在還沒有辦法打破這種文官階層的現有規則。
但是有一種功勞,是不被這種文官規則束縛的。
那就是軍功!
沈毅在東南剿倭的功勞,雖然實際上也是軍功的一種,但是此時陳國的倭患,遠沒有另一個世界的大明那麼嚴重,再加上他是以文官身份“督戰”,這些功勞就不能直接落在他的頭上……
而在東南諸事結束之後,如果朝廷要再一次揮師北上,跟北齊賭一下國撸綍r候沈老爺就會有大把的軍功可以攫取。
皇帝離開十八子樓之後,沈毅也沒有了留在這裏繼續喫飯的道理,他也跟着離開了十八子樓,到了樓下之後,沈毅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這座牌面並不是很起眼的“小酒樓”。
這是晉王世子李穆的產業。
皇帝居然會在這裏喫飯……
而且還在這裏,約見的沈毅,這背後,是不是有什麼暗示?
難道說,皇帝已經對晉王府全面信任了?
還是說,那位晉王府的世子,將會再一次被當作工具人,派到東南去擔任沿海都指揮使司的第一任都帥?
這個念頭在沈毅腦子裏轉了一圈,然後沈老爺摸了摸下巴,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。
因爲李穆主動回京,就是因爲他這個宗室的身份,不太適合在地方上統領一萬人以上的兵馬,不僅皇帝會忌憚,晉世子心裏也未嘗不會發虛。
當然了,這個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,除非皇帝對晉王府完全信任,晉王府也願意用自家一家老小的處境甚至性命,去賭皇帝是不是真的心胸開闊。
這種可能性是非常之低的。
因爲晉王府一家上下,沒有任何奮鬥的必要。
如果是小民百姓,或者是底層的草根,爲了達成自身的階層躍遷,是非常有可能拿身家性命去拼搏一把的,但是晉王府生來就是皇室血脈,而且是與天子一家的,只要晉王府不奮鬥,對於他們來說就是最大的奮鬥了。
反而奮鬥,對他們家來說,纔是危險的來源。
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之後,凜冬的寒風吹拂過來,一下子讓沈毅飄飛的思緒飛了回來,他下意識的左右看了一眼。
此時的他,正站在十八子樓門口。
十八子樓,正好位於秦淮河畔。
這會兒雖然天氣寒冷,但是秦淮河,已經有不少畫舫在營業了。
沈毅不由想到了那個出身青樓,如今卻成爲寵妃,可以稱作傳奇的女子。
沈老爺心裏頗爲感慨。
“看你能不能熬出頭了,如果你能從宮裏熬出來,那麼將來史書上,就繞不開你這一頁,說不定將來,還會有人把這一段故事寫作野史,傳說千百年。”
“你要是熬不出頭。”
沈老爺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裏。
“宮中許多不知名的紅顏枯骨,裏頭多半也會有你的一具。”
……
與家人相伴的日子,時間總是過的飛快,一轉眼時間又過去數日,時間到了洪德十年的大年初十。
準確的時間,是年初十的夜裏。
沈宅的書房燈火通明,沈毅正坐在自己的書房裏想稿子。
嗯,給邸報司的稿子。
他對這件事不是特別上心,畢竟不是從前熬夜給宮裏寫稿子,寫了搏出位的時候了。
不過皇帝既然安排下來了差事,沈毅還是儘量幫着去辦,不過寫了幾篇稿子都不太滿意,一轉眼好幾天時間過去,連宮裏都派人過來催了兩遭了。
一直寫到了酉時,沈毅才把一篇稿子基本上寫完,簡單掃了一眼之後,雖然不是很滿意,但是他還是站了起來,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打開了房間的窗戶。
屋外,又下起了雪。
雖然沒有前些日子那場大雪那麼大,但是這一次勝在持久,剛化雪沒有幾天的建康,就又被染成了白色。
因爲外面天冷,冷風襲來,沈毅正準備關上窗戶,屋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一個年輕的男人踩着鬆軟的積雪,快步走到沈毅的房間門口,他正準備敲門,突然看到沈毅的窗戶開着,於是小步走到沈毅的窗戶下,微微低頭道:“公子,薛將軍到了。”
是蔣勝。
此時的蔣勝,似乎在外面奔走了很久,身上全是積雪,連睫毛上都粘了些雪花。
沈毅點了點頭,開口道:“在家裏了?”
蔣勝低頭道:“是,我跟家裏人打過招呼了,沒有弄出什麼動靜,偷偷把他帶進來的,現在正在前院候着。”
沈毅點了點頭:“帶他到我書房來。”
蔣勝應了一聲,立刻下去領人去了。
很快,薛威就敲響了沈毅的房門,得到沈毅的應允之後,他纔剛推開門,還沒有進書房,就看到沈毅正用一根火鉗,把一個爐子裏已經燒紅的炭火,夾到了另一個還沒有點燃的爐子裏。
夾了幾塊之後,他又往新爐子裏添了幾塊碳,然後抬頭看了看門外風塵僕僕的薛威:“進來說話。”
薛威抖了抖身上的積雪,然後小心翼翼的邁步走了進去,他半跪在遞上,神態恭謹:“見過沈公!”
沈老爺指着房間裏的椅子,讓他坐下來,開口道:“大過年的,讓你一路趕過來,心裏有怨言否?”
薛威搖頭,笑着說道:“沈公,屬下沒有家裏人,在軍營裏過年本就無聊,能替沈公做一些事情,屬下高興還來不及。”
沈毅把新點的爐子,放在了薛威腳邊,然後淡淡的看了他一眼。
“帶了多少人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