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皇帝能說“難得你有公心”這種話,就說明剛纔他詢問沈毅都指揮使人選,多少帶了一些試探的成分在裏面。
不過皇帝無人可用,也是事實。
他親政的這幾年時間裏,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了跟朝中的文官們掰手腕,以及掌握禁軍上。
甚至就連經營東南,也只是皇帝的一招“閒手”,除了派出了沈毅這個年輕官員之外,基本上沒有再付出其他的政治資源。
至於這一招閒手在東南開花結果,甚至做出了現在的這種大好局面,很大程度上是因爲沈老爺的努力。
正因爲即位的時間太短,皇帝手裏真正信得過而且堪用的人選並沒有太多,尤其是武官。
他手裏能用的武官,幾乎全被安插在了禁軍之中。
禁軍纔是皇帝的本錢,他不可能從禁軍之中抽調武將,調去東南做這個都帥。
畢竟有資格成爲都指揮使的武官,在禁軍之中的職位,恐怕也是極高的。
小皇帝皺着眉頭想了許久,最終搖了搖頭,無奈的說道:“罷了,現在想不出個究竟,等過了年關之後再說罷。”
說完這句話,他又看着沈毅聊了好一會兒,一直到深夜,沈毅在第五次起身告辭的時候,皇帝才終於鬆口,願意放他離開了。
因爲夜深,皇帝準備留沈毅在宮裏過夜,不過沈毅堅持要回家,皇帝陛下只能無奈答應,讓高明送他出宮。
倒不是說沈毅的級別,值得這位大太監親自相送了,實在是因爲這個時辰了,宮裏能打開宮門的人不多,而高明高太監就是其中一個。
沈毅跟在高太監身後,離開了甘露殿。
一走出殿門,一股寒氣撲面而來。
沈毅忍不住緊了緊身上的袍子。
反觀高太監,似乎適應了這種冷熱交替的場景切換,步履依舊平緩。
他走在沈毅前面,並沒有回頭,一邊走路,一邊淡淡的問道:“沈學士,孫謹在浙江,差事辦的還算好罷?”
沈毅想了想,然後笑着說道:“孫公公爲人謹慎,辦差自然是辦的很好的,公公也看到了,溫州市舶司報上來的賬目很漂亮……”
“辦得好就好。”
高明回頭看了看沈毅,微笑道:“辦得好,明年剩下的幾個市舶司,就還讓他去籌建。”
沈毅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宮裏這些太監們之間的勾心鬥角,他沒有興趣參與。
畢竟,這些人跟他也不是一個賽道的,平日裏見了面,互相客氣一下,不至於讓對方在背地裏對自己插刀子,也就是了。
摻和進去則大可不必,一來無利可圖,二來說不定就會沾染一身的腥臊。
高太監見沈毅不說話了,便換了個話題,問道:“咱家的那個侄子,現在一切還好罷?”
他在說許復。
沈毅語氣平靜:“許覆在南邊,一切都好。”
“差事也辦的順利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高太監笑了笑,若有所指的說道:“那孩子,將來說不定能有大出息。”
聽到他這麼說,沈毅笑着接了一句。
“是啊,我也覺得他將來,能有一番前程。”
兩個人話說到這裏,便很有默契的不再說話了,只是一前一後,默默的走在宮城裏。
這其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畫面。
回想起數年前,沈毅見到這位內廷大管家的時候,還要戰戰兢兢,每一句話都字斟句酌之後,纔敢說出口。
可是現在,不知不覺間,沈老爺似乎已經能跟高太監平等對話了。
當然,如果論實權的話,他距離高明,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追趕。
不過最起碼,兩個人說話的時候,已經沒有從前那樣上下分明瞭。
片刻之後,兩個人來到了宮門口,高明用自己的腰牌,打開了宮門,把沈毅送到了宮門口之後,高太監微笑道:“外面天黑,咱家讓人備了轎子,送沈學士回去。”
沈毅低頭謝過。
“多謝高公公。”
很快,四個太監抬着一頂轎子,停在了沈毅面前,沈老爺也沒有客氣,矮身鑽了進去。
深夜的建康城,雖然各坊裏還有一些響動,但是大街上基本上空無一人了,沈毅的轎子在建康城裏穿行了半個時辰,才停在了沈宅門口。
沈老爺下了轎子,從袖子裏摸出一塊碎銀子,塞在抬轎子的太監手裏,算是給他們的賞錢了。
賞了幾個太監之後,沈毅纔到自家家門口,伸手敲了敲大門。
本來這個時辰,家裏人應該睡了的,不過沈毅剛剛敲門,立刻就有人過來應門,聽到是沈毅的聲音之後,房門立刻打開。
是沈恆。
沈恆開了門之後,伸手扶住沈毅的胳膊,有些擔憂的看了看沈毅,開口道:“兄長怎麼弄到這麼晚纔回來?”
沈毅進了家門之後,才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濁氣,苦笑道:“能回來便不錯了。”
他抬頭看了看沈恆,問道:“你怎麼還沒睡?”
“你喫飯喫到一半,就被宮裏的人叫了去……”
沈恆低聲道:“這誰能放心得下?爹本來是讓青兒萍兒兩個姐姐在門口等着你,我放心不下,就讓她們去睡了,在這裏等着你。”
說到這裏,沈恆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自家兄長,低聲道:“哥,沒出什麼事罷?”
“我能有什麼事……”
沈老爺這會兒,覺得心裏暖洋洋的,寒冬夜裏,藉着沈恆手裏燈坏奈⑷豕饷ⅲ鲁鲆还砂灼⑽u頭道:“就是在宮裏說話太費心思,現在有點累。”
當朝的皇帝陛下,是個很聰明的皇帝。
跟聰明人說話,尤其是跟聰明的領導說話,肯定是非常耗心思的,有時候一字一句,都要考慮清楚。
而沈毅剛纔,跟這位大老闆在一起,待了差不多兩個多時辰!
這自然是一件很耗費心力的事情。
沈恆攙扶着沈毅,輕聲道:“哥,等明年春闈,我也中了進士。”
“你是不是就能輕鬆一些,不用像現在這麼辛苦了?”
沈毅這才認真看了一眼這個跟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。
不知不覺間,他已經長的跟自己差不多高了。
沈老爺心裏頗爲感觸,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,對着沈恆笑了笑:“你先中了再說罷。”
剛中了舉人的沈家小老爺,對着沈毅微微一笑:“顧師說,我明年春闈,八成是能中的。”
說話間,沈恆已經扶着沈毅,到了沈毅的臥房門口。
臥房裏,還亮着燈。
沈恆停下腳步,對着沈毅笑道:“嫂子也還沒有睡,兄長你自進去罷,小弟也要回去睡覺了。”
說罷,他對着沈毅嘿嘿一笑,轉身離開了。
沈老爺來到房門口,還沒有伸手敲門,房門便緩緩打開。
陸青雀站在房間裏,她的身後是有些閃爍的燭光。
燭光映照,讓她的氣質更加溫婉了。
“怎的這麼晚纔回來?”
她一邊拉着沈毅進了房間,一邊問道。
“陛下拉着我問東問西,死活不讓走。”
沈毅微笑道:“我告退了五次,才能趕回來見夫人。”
陸若溪拉着沈毅在牀邊坐下,伸手幫沈毅脫去外衣掛在牀邊。
“朝廷裏那麼多大官,也不知道他們都在忙什麼,非要你到處去奔忙……”
她似乎是在埋怨,又似乎是在心疼自家的夫婿。
沈老爺握住了她的手,微微嘆息:“夫人,沒有人逼我去做這些事,但是我不去做的話,其他人未必做得成……”
說到這裏,他對着陸若溪微笑道。
“而且爲夫今年做成了不少事,朝廷即便不給我升官,但是夫人的誥命,總是要給的。”
沈夫人別過臉去,輕哼道:“誰稀罕什麼誥命了……”
沈毅從她身後環住她的腰肢,在她耳邊輕聲道:“那淵兒呢?”
陸若溪輕輕咬了咬嘴脣,不說話了。
“封妻廕子,纔是男兒的功名。”
沈老爺語氣溫柔。
沈夫人回身抱住沈毅,眼眶發紅。
“我不想七郎你太累……”
沈毅打了個哈欠,摟着夫人進了被子。
“累一些無妨,一覺睡醒便不累了……”
第六百三十八章 更北邊
沈毅的確有些累了。
因此他這一覺睡得極沉。
一直到第二天臨近中午,沈老爺才緩緩睜開眼睛。
他剛從牀上起身,穿好裏衣,丫鬟青兒就聽到了屋子裏的動靜,過來幫着他穿好衣裳。
剛給沈毅穿好衣裳,青兒便對沈毅開口道:“公子,方纔家裏來了個客人,說是姓周,是公子的朋友,我們便把他請進家裏奉茶了。”
“公子那會兒還在熟睡,奴婢便沒有叫醒公子……”
沈毅整了整自己的衣衫,問道:“五十多歲麼?”
青兒點頭道:“是,看起來應該五十多歲了。”
沈毅站了起來,活動了一下筋骨,又問道:“來了多久了?”
青兒想了想,回答道:“估摸着快有小半個時辰了。”
沈毅“嗯”了一聲,簡單洗漱了一番,讓青兒幫着他整理好頭髮,然後出了房門,朝着自家的客廳走去。
客廳裏,父親沈章與兄弟沈恆,正在陪着這個登門的“朋友”說話。
不過沈章自認自己不是讀書人,又怕在兒子的這個“朋友”面前丟人,因此只是在這裏作陪,主要還是沈恆在陪着他說話。
見沈毅走了進來,沈章鬆了口氣,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對着周義山笑着說道:“周兄,我家七郎來了。”
周義山的年紀,是比沈章要大的,雖然他自稱是沈毅的朋友,但是沈章不能真把他當成晚輩。
沈毅大步走了進來,先是對老爹行了個禮,然後纔對着周撫臺拱手笑道:“中丞光臨寒舍,怎麼也不讓家裏人把我叫醒?讓中丞久候,實在是太失禮了。”
聽到沈毅口中“中丞”這個稱呼,不管是沈章還是沈恆,都愣在了原地。
中丞這個稱呼,來自於前朝的官名,御史中丞。
也就是御史臺的副職,僅次於御史大夫。
而本朝的御史臺,則停用了這一套官職稱呼,御史臺的主官稱左右都御使,副官稱副都御使。
而一般地方上的巡撫,就任巡撫之時,都會兼一個副都御使或者是右都御使的頭銜,意思是替朝廷督察地方事務,因此各省的巡撫,美稱中丞。
現在的御史臺,已經沒有御史中丞這個職位,因此中丞二字,現在基本上都用來代稱巡撫。
聽沈毅這個稱呼,沈章沈恆父子兩個人,都臉色驟變。
尤其是沈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