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沈章是個性格偏內斂的人,尤其是在兒子面前,他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,聞言只是對着沈毅笑了笑:“我兒不黑。”
“叫爹爹……”
一個輕柔的女聲在沈毅身後響了起來。
隨即,一個稚嫩的童聲傳來。
“爹……爹。”
此時,沈毅還沒有回頭。
不過聽到這個聲音之後,他已經激動的渾身一麻,站在原地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努力回過頭,看到自家夫人手裏,牽着個兩歲左右的孩童,孩童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衣,站在地上,一邊好奇的抬頭打量着沈毅,一邊跟着母親鸚鵡學舌,喊了一句“爹爹”。
這一句爹爹,讓沈老爺心花怒放。
他上前,本來是準備先抱一抱自家老婆的,但是這個時代,公開場合不好摟摟抱抱,他只能深深地看了自家夫人一眼,然後彎腰把孩子抱在了懷裏,看向陸若溪。
“一轉眼,這孩子都能叫人了。”
他微微嘆了口氣:“辛苦夫人了。”
陸青雀也看着沈毅,眼眶有些發紅。
不過終究沒有掉下淚來。
她用手擦了擦眼眶,語氣帶着哭腔:“回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?”
“一直在趕路,怕碰到下雨下雪的,摸不準行程,就沒有提前送信回來。”
沈毅面帶微笑:“好在還是在年關之前,趕了回來。”
沈夫人輕輕點頭“嗯”了一聲,然後她拉着沈毅的袖子,輕聲道:“去裏屋換一件衣裳吧,看看你這身,都不成樣子了。”
“換下來,明天給你洗了。”
一路趕路,自然是沒有什麼乾淨可言了。
沈毅微笑點頭,跟着陸若溪一起去裏屋換衣服去了。
當天下午還沒有到傍晚時分,沈家就早早的喫了晚飯。
主要是因爲沈毅趕路辛苦,陸若溪想讓他早點喫飯,然後早點歇息。
一家人飯喫到一半,門外再次傳來敲門聲。
萍兒第一個站了起來,一路跑到的大門口,很快,這個跳脫的小丫頭又一路小跑了回來,看向沈毅。
“公……公子,宮裏的人……”
“應該是找您的……”
沈毅默默起身,看了一眼家人們,然後開口道: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他從飯桌離席,腥艘捕寄畔铝丝曜樱群蛏蛞慊貋怼�
沈毅來到了自家前院之後,很快見到了兩個身穿藍衣的宦官,兩個藍衣太監見到沈毅之後,立刻上前行禮,叫了一聲沈相公。
沈老爺微微拱手還禮,微笑道:“二位公公,這麼晚光臨鄙宅?”
其中一個太監上前一步,對着沈毅微笑道:“沈相公,陛下有旨意,召您進宮去一趟。”
沈毅裝模作樣的準備下跪接聖旨,兩個太監慌忙攔住,笑着說道:“陛下就是隨口一句話,沈相公您一會兒去一趟宮裏就是了,用不着行禮。”
沈毅抬頭看了看天色,猶豫道:“再過一會兒,宮禁該閉了罷?”
“奴婢在這裏等着沈相公,一會兒,由奴婢領您進宮。”
沈老爺無奈點頭。
這個時代的大老闆,真是一點人情味沒有,自己千里迢迢剛回家裏,也不知道讓自己休息一晚上,現在就急着召見。
沒有辦法,跟這位大老闆也沒有什麼道理好講。
他只能回到飯桌上,知會了家裏人一聲,然後再陸若溪的陪同下,回屋裏換了一身五品的官員常服,然後跟着這兩個太監一起,進了宮裏。
等沈毅到達宮門口的時候,天色已經全黑了。
宮門也早已經閉合。
所幸這兩個太監手裏有出入宮禁的腰牌,以及內侍省的手令,宮門才被重新打開。
然後兩個太監帶着沈毅,一路來到了甘露殿門口,其中一個太監陪着沈毅,另一個則是進去通報,沒過多久,他們倆就把沈毅帶進了甘露殿,帶到了皇帝陛下面前。
沈毅見到皇帝的時候,皇帝正在批覆奏章。
他面前的奏章擺了厚厚一疊,不過皇帝批覆的還算認真,不時皺眉思索。
沈毅上前,對皇帝行君臣禮:“臣兵部郎中沈毅,叩見陛下。”
皇帝這才放下手裏的毛筆,看向沈毅,臉上露出笑容。
“起來起來,不必拘禮。”
沈毅這才站了起來。垂手而立。
皇帝伸了個懶腰,也從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來。
可能是因爲批覆的久了,也可能是因爲不小心,皇帝陛下的右手,已經粘上了硃砂特有的紅色。
“高明,給朕打盆水來。”
高太監連忙點頭,下去打水去了。
皇帝這纔看向沈毅,微笑道:“剛回到家裏,就被朕捉到了宮裏,滋味不好受罷?”
沈毅低頭:“陛下相召,臣倍覺榮幸。”
皇帝啞然一笑,沒有理會沈毅這句言不由衷的發言。
“那兩個傢伙,都帶到建康來了?”
“是。”
沈毅微笑回答:“現在應該是住在禮部的會館裏。”
“好啊。”
這會兒,熱水已經端了上來,皇帝陛下一邊洗手,一邊呵呵一笑。
“明日,朕便親自會一會這兩個東南大員。”
說話間,一盆熱水已經被洗成了淡紅色。
“尤其是這個程廷知。”
皇帝眯了眯眼睛,淡淡的說道:“朕即位十年,親政也有四年了,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膽大包天之輩。”
沈毅點頭同意:“臣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膽的官員。”
“膽子大不是問題。”
皇帝擦了擦手,對着沈毅笑道:“只要有本事,對朝廷有用,膽子再大。”
“朕也能用得。”
第六百三十五章 一飯決兩省!
皇帝這句話,似乎是在說程廷知,又似乎是在說沈毅。
算是一語雙關了。
不過沈老爺很聰明的沒有接話,只是默默站在原地。
皇帝笑着看了沈毅一眼,問道:“沈卿喫飯了沒?”
“正在家裏喫着……”
沈毅微笑道:“就被兩個公公喚進宮裏來了,算是喫了個半飽。”
這個時候,他已經不像是第一次第二次見皇帝時那樣緊張了,到現在,他見皇帝已經可以算是常事,因此應付起來,也跟尋常說話,沒有什麼分別了。
皇帝回頭瞥了一眼高明,皺眉道:“讓你去喊人,怎麼連飯也不讓人家喫完,就把人帶過來了?”
高太監聽得出來,皇帝實在開玩笑,於是笑呵呵的低頭道:“奴婢知罪。”
“正好朕也還沒有喫。”
皇帝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奏書,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然後打着哈欠說道:“每天都是這麼多,煩也煩死了,今天就到這裏,高明,讓人在偏殿設宴,朕跟沈卿一起喫頓飯。”
高太監立刻點頭,下去準備去了。
皇帝對着沈毅笑了笑,開口道:“沈卿這半年,辦成的事情着實不少,朕有很多事情要問你,也有很多事情要與你說。”
沈毅微微欠身:“臣也有很多事情,要親自稟告陛下。”
宮裏的辦事效率還是很快的,沒過多久,酒菜已經在甘露殿的偏殿準備好。
當然了,是兩桌菜。
天子從不與人同桌。
兩個人各自落座之後,皇帝低頭喫了幾口菜,然後問道:“浙江的事情,沈卿覺得,應該如何處理?”
“事關一省的封疆……”
沈毅放下筷子,搖了搖頭道:“全在陛下一心,臣不敢置喙。”
“要真全在朕一心,很多事情就好辦了。”
皇帝悶哼了一聲:“但凡地方上空出一個缺位,中書省幾個宰相,朝廷裏的那些大臣,哪個不是如狼似虎的盯着?”
皇帝放下筷子,看着沈毅,淡淡的說道:“此間更無六耳,只你我君臣,你與朕實話實說,只出得你口,入得朕耳。”
沈毅猶豫了一下,然後低聲道:“陛下,溫州市舶司,雖然剛開起來沒多久,但是差事辦的不錯……”
皇帝冷笑了一聲:“的確不錯,朕看到孫謹報上來的賬目了,只兩個月時間,一個溫州市舶司,就能給朕送上來三十多萬近四十萬兩銀子,這樣算下來,這一個市舶司,一年就是兩百萬兩以上的入賬。”
“真按他這麼算,五個市舶司剛建起來,一年就能給朕賺到一千萬兩銀子,那這市舶司還真是絕好的買賣,朕洪德六年就應該建市舶司,何必等到現在?”
沈毅心裏明白,皇帝知道溫州市舶司背後的貓膩。
畢竟這種事情,哪怕皇帝不派人下去盯着,應該也能夠察覺到其中的貓膩。
於是,沈老爺微笑道:“陛下明察秋毫,這溫州市舶司的賬目,的確有一部分不太對,但是即便那位浙江巡撫在地方上面子再如何大,如果浙江的商人走市舶司過一趟,這一趟生意就要虧錢,那麼他們是無論如何不會去做這個生意,更不會從市舶司的。”
皇帝眯了眯眼睛,淡淡的說道:“那如果有人,給他們貼錢呢?”
沈毅微微搖頭:“陛下,臣以爲能夠做到一省的封疆,目光應該不會如此短湥髂陸撨�是想要繼續任浙江巡撫的,今年兩個月的帳能填,明年十二個月的帳又如何填?”
“不過……”
“這些都是臣的臆測。”
沈毅低頭道:“如果周撫臺真的自己,或者是派人往裏面貼錢了,那麼臣覺得,此人有鼠目寸光之嫌……”
皇帝微笑道:“如果他沒有往裏面填錢呢?”
沈毅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道:“那就只剩教子無方之罪了。”
“你倒是豁達。”
皇帝低頭喝了口茶水,微笑道:“要是朕在你這個位置上,有人要射殺朕,朕多半是做不到你這麼豁達的。”
“臣並不豁達。”
沈毅微笑道:“周撫臺的那個寶貝兒子,年紀輕輕,身體就已經不成樣子了,莫說隔着一條船,就是當面,他也未必射得精準,再說了,當天也非是他要殺臣。”
沈老爺低聲道:“那天,在他身邊的那個北齊女諜子,纔是要殺臣的人,這位臨安名妓……”
“死的並不安詳。”
沈毅語氣平靜:“再說了,如果臣受一些委屈,能夠替朝廷做成一些事情,臣甘之如飴。”
這“甘之如飴”四個字,是他從程廷知那裏學來的,此時照搬着用過來,倒也合情合理。
皇帝面帶微笑:“沈卿的意思是,周義山在浙江,能替朝廷做成事情?”
“臣以爲,只要他肯盡心盡力,一定比一位新巡撫好用得多。”
“不過,這種老狐狸,想讓他盡心盡力,就必須要拿住他的痛處,陛下明日見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