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 第353章

作者:漫客1

  這十年時間裏,前六年是朝廷的幾位相公以及孫太后在做主,皇帝真正執政,也就是這四年時間而已。

  這十年時間裏,程廷知雖然去過幾次建康,但是隻在朝會上見過天子,而且兩次時間間隔很長,他第一次見皇帝,皇帝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,第二次見面是在洪德七年。

  不過也就是匆匆一面,並沒有任何接觸。

  因此他對於當今皇帝的秉性脾氣,是全然不瞭解的。

  程藩臺對着沈毅微微低頭道:“沈學士是天子近臣,能不能指點指點程某?”

  “我正要與藩臺說這些。”

  沈毅前面說的話,其實都是鋪墊,現在,才終於說到了正題。

  沈老爺看着程藩臺,緩緩說道:“程藩臺見陛下,別的都不需要去想,只要記住兩個字。”

  “事功!”

  “當今聖上,是個有遠志的皇帝,心裏存想的,都是朝廷的大業。”

  沈毅低眉道:“程藩臺想要做事情,就必須要讓陛下知道,你準備做什麼事情,打算怎麼做,有多少把握能夠做成。”

  “撇開一切虛妄。”

  沈老爺悶聲悶氣的說道:“直指事功二字。”

  所謂事功,意思就是務實。

  一切手段,都是爲了做成事情。

  事功學派,在讀書人裏,其實偏小幸恍驙懸徊糠肿x書人覺得事功二字太過“功利”,不符合聖人之學高大上的格調。

  這部分讀書人,更注重修身養性,修養道德。

  而這部分讀書人,最了不起,也就只能做到“平日袖手談心性,臨危一死報君王”而已。

  而事實情況是,這部分讀書人,往往連“一死報君王”都做不到,真國難臨頭了,該剃辮子,還是一樣會剃辮子。

  程廷知對着沈毅規規矩矩的作了個揖,低頭道:“沈學士所言,程某已經全記下來了。”

  他抬頭看着沈毅,問道:“沈學士,再有半個月,就要進臘月了,你準備什麼時候動身回建康,我也好提前準備。”

  沈毅想了想,然後開口道:“抗倭軍抓到的那些倭寇俘虜,已經殺了十幾天了,再有個五六天,應該就能殺乾淨,到時候我應該會帶着抗倭軍返回溫州樂清,再從樂清取道建康。”

  現在抗倭軍的將士們,大多都是台州府或者是溫州府人,沈毅自己過年都要回建康陪伴家人,沒有道理把這三千抗倭軍丟在福州過年。

  程廷知低頭想了想,然後開口道:“程某這幾天就跟巡撫衙門告假,到時候與沈學士一起回建康。”

  他本來就是建康附近的所謂“京畿”人士,過年回去,倒也合情合理。

  沈毅笑着問道:“藩臺可有家人兒女在福州,我給你們多安排兩輛馬車。”

  程廷知微微搖頭。

  “程某是孤身一人,在福建做官……”

  好傢伙。

  沈毅忍不住微微搖了搖頭。

  難怪這些福建的官員,不買這位程藩臺的帳呢,原來是孤身一人在福建做“裸官”,這樣,的確會讓同僚心生畏懼,或者是敬而遠之的心態。

  畢竟這種官無所顧慮,誰也不知道他們能幹出什麼事情出來。

  而沈毅這種,甚至都不算裸官。

  他如果是在地方上做官,有固定官署,他是一定會把夫人還有孩子帶在身邊的。

  只是他在東南諸省四處奔波,實在是不方便帶家人在身邊,而且這個時代的沿海,可沒有另一個世界那麼繁榮,相比較來說,妻小留在建康,日子肯定是要好過一些的。

  與程廷知說了會話之後,沈毅便拱手告辭,然後對程廷知道:“程藩臺,等我離開福州的時候,再派人知會你。”

  說到這裏,沈毅頓了頓,然後笑道:“這一次進建康面聖,明年藩臺要麼成爲福建首憲,要麼就是調任他省,這樣算起來,藩臺真是無論如何都不喫虧,在下心裏真是佩服得緊。”

  程廷知跟福建官場不對付,如果能離開福建,對於他來說,自然也算是一件好事。

  哪怕是那種降半級外調,他心裏肯定也是高興的。

  “都是託沈學士照顧。”

  程廷知對着沈毅拱手道:“今後,沈學士有什麼吩咐,只要一紙書信,不管程某在哪裏,一定盡心竭力。”

  這話有點官場結盟的味道。

  不過在沈毅眼裏,這個福建布政使有點瘋批,做盟友的話,太不穩當了。

  所以……沈毅沒有接這個話,而是笑了笑:“明年藩臺要是執掌了福建,替朝廷辦好市舶司,沈某心裏就非常高興了。”

  “真要是如此……”

  程廷知對着沈毅笑了笑:“程某明年,就把家裏人,都帶到福州來。”

  這句視死如歸的話,讓沈毅心裏爲之一沉。

  他默默嘆了口氣,然後緩緩說道:“藩臺只要能替朝廷辦好差事,朝廷……”

  “一定能保藩臺一家老小安全。”

第六百三十一章 福州的士族們

  洪德九年十一月下旬,沈毅親自監斬了最後一批倭寇俘虜。

  至此,他帶到福州的一千多個倭寇,被抗倭軍一刀一刀,殺了個乾乾淨淨。

  福州城裏那顆大榕樹下附近的青磚,都被染成了紅色。

  沈毅親自扔下最後一支令箭,將場上剩下的三十多個倭寇人頭斬落。

  殺完這最後三十個倭寇之後,沈毅在大榕樹上張貼告示。

  一旦發現通倭事宜,與倭寇同罪。

  這一千多個人,在福州足足殺了大半個月。

  此時,大榕樹附近的居民,已經開始傳一些陰森的鬼故事,說半夜聽到大街上有人說倭話云云。

  附近的老百姓已經商量過了,準備等這些朝廷的官軍離開之後,找一些和尚道士過來做一做法事,將這些倭寇的怨魂驅散。

  而沈老爺監斬完這最後一場之後,就準備動身離開福州了。

  因爲臨近年關,他要回建康,跟那位皇宮裏的大老闆彙報工作了。

  到現在爲止,他在福建的事情雖然沒有做完,但是已經留下了許多線頭,收尾工作會容易很多。

  比如說,關於整頓福建官場的事情。

  如果明年程廷知能夠坐上福建首憲的位置,那麼他一定會開始着手整頓福建官場,到時候,那些與地方鄉紳不清不楚的官員,或者再說的直白一些,就是跟他程廷知不對付的福建官員,都會被以通倭受賄的罪名,清洗乾淨。

  至於接手福州士族的產業……

  這一點,沈毅也已經在着手安排了。

  許覆在離開建康之後,第一站就是到的福州,最開始那段時間,他主要是在福建販茶,在福建也有了一些商業基礎,不過許復現在人還在建康,跟那些佛朗機人一起琢磨着下西洋的事情,要等他那邊忙完了之後,才能回到福州,替沈毅處理這些士族的產業。

  不過基礎沈毅已經替他已經打好了。

  許復回到福州之後,接管這些產業,可以說基本上沒有任何難度。

  至於接下來,福建一省的政治走向到底會朝着什麼方向走去,最終的決定權,在那位建康的大老闆手裏。

  不過,以沈毅對皇帝的瞭解來看,只要程廷知到了建康之後,表現的不太拉胯,那麼大膽的皇帝陛下,多半會同意他的想法。

  當然了,小皇帝這個人,雖然很敢做一些大膽的事情,但是往往會留一些後手在自己手裏,比如說他雖然放權給沈毅去建立抗倭軍,但是卻派了杜懷等人下來,接管了抗倭軍的財權。

  算是對沈毅,有了一重監管。

  明年程廷知如果能就任福建巡撫,他的身邊多半也會有這麼一重監管,替皇帝看着這個大膽的福建布政使。

  過了中午之後,沈毅就離開了斬首的法場,他正準備找個地方喫飯,就看到一位穿着一身淡藍色小业呐樱舱驹诜▓霾贿h處,正靜靜的看着沈毅。

  是葉嬋。

  沈老爺想了想,纔想起來,跟這位葉姑娘的確還有一些事情要談。

  於是乎,沈毅讓蔣勝去找了個路邊的小酒館,他把這位葉姑娘請到了酒館裏,面對面坐下。

  點了菜之後,沈毅猶豫了一下,看向葉嬋,開口問道:“葉姑娘,這段時間我手裏不少事情要忙,也就沒有催你們,你們十五家人商量好了沒有,到底願意破財多少,我回建康之後,也好稟報聖上,讓聖上來決斷福建諸事。”

  葉嬋坐在沈毅對面,她頗有些緊張的握緊了手裏的茶杯,然後抬頭看了沈毅一眼,深呼吸了一口氣,做好了許多心裏建設之後,纔有些艱難的說道:“欽差大人,我們十五家人坐在一起,商量了很多天……”

  “也吵了很多天。”

  她伸出了五根手指,然後抬頭看着沈毅的表情:“這個數目,是我們能給的極限了,再多,各家的生意就都沒有辦法做下去了……”

  沈毅皺了皺眉頭:“商量了這麼多天,還是五成?”

  “那你們還商量個什麼勁,五成不是葉姑娘當初給出來的數目麼?”

  葉嬋微微搖頭。

  “欽差大人,不是五成,是……”

  她緩緩開口。

  “五成五。”

  這種就是明顯的小心機小手段了。

  先給沈毅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,然後看沈毅的反應,再給出一個具體的答案。

  如果沈毅對五成滿意,那麼剩下的那半成,葉嬋肯定也就不會再提了。

  葉姑娘深呼吸了一口氣,低頭道:“這是我們能給出的最大數目了……”

  沈毅悶哼了一聲。

  只這輕輕的一“哼”,就讓葉嬋的心劇烈跳動了一下。

  是嚇的。

  沈毅這段時間,給她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陰影了,讓她打心底有點畏懼沈毅。

  “不用說這種場面話。”

  沈老爺面色平靜:“譚家馮家查抄出來的財產,我去看過,不要說拿你們五成,五成五,就是拿走九成乃至於九成五,剩下的依舊夠你們家裏的那些人喫飯。”

  “只是你們願意吐出來多少的問題而已。”

  沈老爺伸了個懶腰,懶洋洋的說道:“你們說五成就五成,五成五就五成五,這個數目本官會上報聖上,看聖上如何裁斷。”

  葉嬋心裏,微微有些緊張,她也站了起來,對着沈毅深深低頭道:“沈大人,我們……”

  “好了。”

  沈毅對着她擺了擺手,開口道:“多餘的話不必多說了,你們各家的供狀我手裏都有,今年就到底爲止,明年你們各家能不能破財消災……”

  “就看明年罷。”

  “對了……”

  沈毅突然想起來一件事,他看着葉嬋,緩緩問道:“我剛到福州的時候,也是在這裏監斬第一批倭寇,當時圍觀的人羣裏一陣騷亂,隨後又安靜了下來……”

  “前些日子我聽說,當時那陣騷亂,是因爲有人僱了他們,在斬首倭寇的時候上法場鬧事,上去兄弟叔伯的亂喊一通……”

  沈毅第一次監斬的時候,再屠刀落下之前,圍觀的人羣裏的確曾經亂過一陣。(前文提起過)

  當時沈毅並沒有在意。

  後來他才知道,是有人僱了一批人鬧事,準備上法場認親戚。

  真要是有人鬧上了這麼一通,就是公然在打抗倭軍的臉,指責抗倭軍“抓良冒倭”!

  這與殺良冒功,也沒有什麼區別了。

  說到這裏,沈老爺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不過,這些人在鬧事之前,又被僱主取消了行動,所以才騷亂了一陣子。”

  他看向葉嬋,問道:“這些人,應該就是你們這些當地的士族安排的。”

  “我很好奇,你們爲什麼中途停手了。”

  葉嬋低着頭,開口道:“這件事與妾身無關,不過妾身的確知道,當時他們以爲,這些倭寇俘虜裏,應該會有三成乃至於一半左右的漢民……”

  “如果有一半漢民,公然上去一鬧,事情也就辦成了,但是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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