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沈毅也跟着笑了笑,開口道:“中丞對陛下一片忠孝之心,出去奔忙,着實辛苦,而沈某來福州,只是爲了替朝廷辦一些小事情,實在不敢驚動中丞。”
“因此,到了福州之後,也就沒有敢去巡撫衙門打擾。”
說到這裏,沈老爺微笑道:“還好沒有去,不然撲了個空不說,說不定還影響中丞在南平府辦事。”
短短幾句話,兩個人已經互相解釋了一番。
孫中丞笑眯眯說道:“抗倭軍在福建打的幾場大仗,老夫都已經聽聞了,打的很好,老夫在南平府聽到戰報之後,也高興的連拍大腿,恨不能親臨戰場,見到王師的英姿。”
說到這裏,這位福建巡撫話鋒一轉,看向沈毅:“不過老夫去南平府之前,還聽說沈學士人在浙江,突然着急趕來福州,不知道是因爲什麼大事?”
“因爲下面的人查到。”
沈老爺笑容收斂:“福州城裏,有大戶通倭,晚輩奉命清理沿海所有的倭寇,以及處理通倭情事……”
“所以來福州看一看。”
“竟有此事?”
孫中丞的臉色,一下子嚴肅了起來。
“稍候,老夫就去通知巡撫衙門,讓下面的人全力配合沈學士辦差。”
沈毅微笑點頭,頗爲真盏恼f道:“多謝中丞。”
話說到這裏,孫撫臺給沈毅倒了杯酒,然後微笑道:“沈學士,朝廷的差事,該辦自然是要辦的,不過也不能辦的太急,不然容易出差錯。”
“今天下午,老夫剛回福州,就聽聞抗倭軍圍了福州城裏的兩個宅子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沈毅,頗有些擔心的說道:“按照朝廷的規矩,欽差即便奉旨下來查案,也應該是督辦案件……”
“具體事情,交由地方官府查問。”
孫老頭看了沈毅一眼,靜靜地說道。
“抗倭軍,應該是沒有司法之權的罷?”
老頭看着沈毅,滿臉擔憂之色:“沈學士年紀輕輕,前途無量,怎麼辦事這麼急躁?這件事要是傳到了朝廷裏,御史臺那些眼紅沈學士成就的御史,恐怕要卯足了勁,寫奏書參沈學士了。”
這是官場老油條,恐嚇新人的常用手段。
有時候講三句話,就能把官場新人,嚇得屁滾尿流。
不過沈老爺,顯然不能算是官場的新人了。
“多謝中丞提點……”
他低頭喝了口面前的茶水,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。
“不過只要中丞不上書參我,御史臺那些筆桿子。”
“應該參不倒我。”
第六百二十六章 博弈與抄家
能成爲一省首憲,封疆大吏的存在,都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,不管是資源人脈,還是城府手段,眼界見識,都是絕對的人中翹楚。
尤其是能坐穩這個位置的人,那就更了不起了。
眼前這位姓孫的巡撫,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
他與沈毅見面,不到半個時辰,就已經明裏暗裏,試探了沈毅好幾次,並且最後一次,有意無意威脅了沈毅一番,用來試探沈毅的反應。
不過沈毅好歹也已經當了好幾年官,而且他跟趙昌平,張敬這些官場的大佬都接觸過,因此面對這位孫中丞,倒也沒有怯場,可以說是見招拆招了。
聽沈毅這麼回話,孫巡撫的目光微微有些異樣,他對着沈毅微微一笑:“看來沈學士在朝廷里根基很深啊。”
“晚輩並沒有什麼根基。”
沈毅敬了孫巡撫一杯酒。微笑道:“家裏雖然也可以勉強稱得上是士族,但是往上數,除了有個做知縣的大伯之外,再上面就只有曾祖父了,而曾祖父在朝爲官,最後也只做到了員外郎而已。”
孫撫臺拊掌感慨,笑着說道:“沒記錯的話,沈學士如今已經是兵部郎中,論成就,已經超過祖上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,微笑道:“因爲這個,老夫就得敬沈學士一杯。”
“僥倖而已。”
沈毅跟他碰了杯酒,然後低眉道:“晚輩年紀小,這兩年也是一步步因緣巧合,纔到了現在這個位置上,以前沒有做過官,什麼都不懂,現在可以說是戰戰兢兢。”
他喝下了這杯酒,自嘲道:“說不定什麼時候做錯了事,犯了忌諱,身上的官職也就沒了。”
這會兒,一老一少兩隻狐狸,都很有默契的不再提參奏的事情了。
因爲沈毅已經暗示了自己,不怕御史參奏。
既然如此,再扯這件事,就沒有意義了。
不過孫復會不會親自上書彈劾沈毅,這都是很難說的事情。
喝完這杯酒之後,孫撫臺低頭盤算了一下,然後對沈毅笑着說道:“沈學士的家世雖然只能說普通,但是師承很好,江都府甘泉書院的名聲,即便遠在福建,老夫也是久聞大名的。”
“同窗未必就能同舟。”
沈毅微笑回應:“說到底,還是要靠自己,相比較中丞在官場上經營多年,晚輩還差得遠。”
聽到這裏,孫復自己低頭抿了口酒,神色有些異樣。
跟眼前這個朝廷的小欽差說話,讓他心裏產生了一種錯覺。
似乎他並不是在跟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對話,而是在跟同齡人對話!
四個字。
滴水不漏!
既然尋摸不到什麼破綻,再試探下去也就沒有什麼意義了。
孫撫臺放下手裏的酒杯,抬頭看了看沈毅,然後正色起來,開口道:“沈學士,你我雖然年齡懸殊,但是今天很聊得來,老夫也就不跟你扯這些官面文章了,老夫想知道……”
“抗倭軍今日在福州的舉動,是朝廷的意思,還是沈學士你自己的意思?”
他頓了頓,繼續問道:“抗倭軍如此行爲,到底想要做什麼?”
他捋了捋下頜的鬍鬚,開口道:“不管怎麼說,老夫是福建的首憲,沈學士在福建這麼做事情,老夫總應該知情纔是。”
“如果沈學士做事情有理有據,那麼巡撫衙門一定會不遺餘力的配合。”
對於孫老頭的這個問題,沈毅已經早有準備。
他從袖子裏掏出了兩封信,分別是馮譚兩家寫給倭寇的書信。
“中丞,這是這兩家人,與倭寇之間的通信,按照信裏所寫,一直到洪德七年乃至於洪德八年。這兩家人一直與倭寇有聯繫……”
“而這些聯繫,至少從先帝朝就開始了。”
沈老爺面無表情,淡淡的說道:“上個月,我抗倭軍兩個千戶營進入福建境內剿倭,剛進福建,就在福建福寧州遇伏,傷亡不小。”
“這些倭寇,到底是如何精準的知道抗倭軍行進路線的?”
“他們這些烏合之校质侨绾文芗Y近三千人規模的軍隊,合圍抗倭軍兩個千戶營的?”
此時,沈老爺臉上的笑意,也已經完全消失不見。
他靜靜的看着孫復,緩緩問道:“現在已經查明,福州城裏的這些士族,不止一家兩家跟倭寇有聯繫,那麼我抗倭軍在福寧州遇伏的事情,與這些家族有沒有干係?”
“整個福建境內,到底還有多少人通倭?!”
薛威等人在福寧州遇伏,一方面是他疏忽大意,被一個“本地人”引進了包圍圈。
而更重要的是,這些倭寇竟然能夠饒過邸報司的情報系統,悄摸的潛伏在福寧州,對抗倭軍發起圍攻。
雖然最後因爲戰力差距,薛威在付出了一些代價之後,還是擊退了這些倭寇,但是這裏面絕對大有文章。
福建肯定有人不乾淨,跟倭寇互通了消息。
對於這個問題,沈毅一直耿耿於懷。
對於抗倭軍在福寧州喫的虧,他也一直記在心裏,非常惱火。
因此他問出來的這幾個問題,一個比一個尖銳。
到最後,就連孫巡撫臉色也不太好看,他深呼吸了一口氣,然後又吐了出來。
“這件事,的確是老夫疏忽了,老夫會立刻派人去福寧州詳查此事,一定給沈學士一個交代。”
沈毅面無表情:“福寧州那裏的問題,自然是要查的,但是福州城裏的問題,也一樣要查,不然福建的倭患,用不了幾年可能就會重演。”
他靜靜的看着孫撫臺,開口道:“中丞您說呢?”
面對這種幾乎是鐵證的證據,孫復即便是想保這兩家,也完全不可能保住。
這位官場老手,在第一時間就放棄了這兩家人。
“沈學士說得對。”
孫撫臺面色陰沉道:“這種通倭的害羣之馬,福建是萬萬容不下的。”
他看向沈毅,問道:“沈學士,老夫立刻行文福州府衙,讓福州府衙去這兩家宅子裏拿人,關進大牢裏審罪,一定儘量把事情查清楚,給沈學士,同時也給抗倭軍一個交代!”
沈老爺笑了笑:“鐵證如山,還有什麼好查的?”
孫撫臺微微皺眉:“那沈學士的意思是?”
“先抄家,然後交刑部問罪。”
沈老爺淡淡的說道:“福州城裏,不止這兩家人通倭,其他的士族,晚輩也準備好好的查上一遍,把去年晉世子留下來的漏網之魚,一一清理乾淨。”
孫撫臺微微皺眉道:“沈學士,事情鬧得太大,恐怕福州士族人人自危,影響我福州的百姓民生……”
“中丞的意思,似乎是不想讓我繼續追查下去了。”
沈老爺眨了眨眼睛:“那上報朝廷?讓朝廷派三法司的人下來,把這福州上下,仔仔細細,認認真真的查上一遍?”
沈毅面帶微笑:“他們專業一些,想來查起案子,不會影響百姓,更不會波及無辜。”
聽到三法司三個字,即便是這位福建巡撫,臉皮子也忍不住抖了抖。
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:“似乎……也不用太大張旗鼓的驚動朝廷。”
見這位巡撫大人說話有些磕巴了,沈老爺微微一笑,走到房間的門口,推開房門,把一個隨行的護衛叫了過來。
這護衛姓董名川,今年二十四歲,是抗倭軍出身,因爲身手不錯,被選爲了沈毅的貼身護衛。
“董川。”
董護衛立刻上前,畢恭畢敬的對沈毅低頭抱拳道:“大人吩咐!”
“你替我跑一趟,去凌將軍那裏,告訴他……”
沈老爺微微眯了眯眼睛,語氣風輕雲淡:“告訴他,可以進馮譚兩家拿人了,拿了人之後,統統看押起來,等着移交刑部,至於兩家的家產……”
“就地封存,等候處置。”
董川立刻低頭應是,然後轉身大踏步離開,去給凌肅傳令去了。
沈毅跟董川的對話,聲音並不小。
可以說是當着孫撫臺的面,安排完了事情。
說完這些事之後,沈毅回頭看了孫撫臺一眼,微笑着問道:“中丞以爲,這樣安排如何?”
孫復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答話:“沈學士是朝廷欽差,只要事涉倭寇,都由沈學士做主。”
“既然中丞沒有什麼意見,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沈毅笑着說道:“之後幾天,晚輩要詳查福州其他士族了,中丞可以通知下去,讓福州的官員儘量不要跟這些士族往來,以前有關係的,也要儘快撇清關係。”
“不然……”
沈老爺慈眉善目。
“查案的時候一不小心波及到福建的同僚們,可就不太好了。”
第六百二十七章 沈毅的挑撥
如狼似虎的抗倭軍,收到沈毅的命令之後,第一時間闖進了馮譚兩家的宅子,將這兩家的所有人都拘押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