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“你這個師伯,可是管賬的好手。”
皇帝微笑道:“未來很長一段時間,朕都準備用他掌着戶部,有他在戶部,朕才能睡得安穩。”
皇帝這番話,普通人聽在耳朵裏,多半會歡喜不已,但是沈毅卻微微皺眉,聽出了一些不一樣的味道。
皇帝這句話,有一些隱義在裏面。
那就是,將來很長一段時間,趙昌平都會在戶部做戶部尚書。
這固然是一件好事,但是對於趙昌平或者說甘泉書院來說,又不全然是一件好事。
因爲趙昌平主掌戶部,已經很多年了。
當年他任戶部侍郎的時候,老尚書劉紀章年邁,整個戶部實際上就是他趙昌平在領着,只是差個名分而已。
宰相楊敬宗與張敬致仕的時候,朝堂廷推的時候,趙昌平其實也是一個熱門的宰相人選,只差一步,他就可以進入中書拜相,成爲人人羨慕的趙相。
而如果將來很長一段時間,他還是釘在戶部不挪窩……
要知道,這位趙尚書已經五十多歲了。
那麼……他這輩子,還有機會成爲趙相麼?
如果趙昌平無緣相位,對於朝堂裏的所有“甘泉派”,可能都是個不大不小的打擊。
見沈毅有些出神,皇帝笑了笑,開口道:“沈卿在想什麼?”
沈毅這才恍然回神,他對着皇帝低頭道:“回陛下,臣在想如何跟趙師伯提起市舶司的事情……”
“你們同門之間,什麼事都好說。”
皇帝先是笑了笑,然後揉了揉自己的腦門,微微嘆了口氣:“倒是朕,信了你的慫恿,前兩天跟母后大吵了一架,以至於昨天朕去坤德宮給母后賠罪的時候,都喫了個閉門羹。”
說到這裏,皇帝頗有些煩惱:“爲了這件事,朕已經兩天沒有怎麼睡好覺了。”
沈毅有些無語。
他低頭道:“陛下,臣可沒有慫恿您半句,您這句話要是傳了出去,臣性命休矣……”
皇帝瞥了他一眼,沒好氣的說道:“你還沒有慫恿?那天……”
皇帝話說到這裏,似乎想起的確不應該把這件事牽扯到沈毅頭上,免得毀了自己洪德朝的一個幹臣,於是咳嗽了一聲,沒有說下去了。
沈毅微微低頭道:“陛下其實只需要把……把呂妃娘娘藏起來就行了,太后娘娘尋不到她,估計也就生幾天悶氣,沒成想到您……”
誰能想到你能爲了金絲雀,跟老孃正面衝突啊?
雖然皇帝這麼做,與金絲雀沒有太大的干係,但是多少還是超出了沈毅預料之外。
有些剛的太厲害了。
皇帝悶悶的看了一眼沈毅,沉默了許久之後,他直接站了起來,準備向外走去。
走了兩步之後,他似乎想起了什麼,回頭把沈毅的奏書帶上,揣進了袖子裏,然後一隻手揉着太陽穴,朝着宮門外走去。
“朕要去歇息了,懶得與你扯皮。”
皇帝陛下的聲音越行越遠:“你回去罷,過兩天朕休息好了,再喚你進宮……”
沈毅連忙站了起來,對着皇帝拱了拱手,笑着說道:“臣恭送陛下。”
皇帝很瀟灑的伸手,背對着沈毅揮了揮手:“你也回去罷,好生陪陪家裏人,過些日子就又要南下了。”
算算時間,凌肅薛威兩個人,已經快要進京了。
這兩個人進京見完皇帝之後,沈毅大概率就要跟他們一起,回樂清繼續辦差了。
沈毅低頭道了一聲遵命。
等到皇帝徹底離開之後,沈老爺才站直了身子,也伸了個大大的懶腰。
伸完懶腰之後,他抬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已經接近正午了。
“張師兄多半已經快下班了。”
沈老爺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。
“赴宴喝酒去也。”
第五百八十章 兩份前程
跟張簡一起廝混了一個下午,到了傍晚時分,沈毅的酒總算醒了個七七八八,於是他很聽話的去了一趟趙尚書府上,又在趙家蹭了頓飯。
喫完飯之後,自然就是日常的談話時間,沈毅在書房裏跟趙昌平聊了足足一個時辰,這才告辭離開趙家。
第二天,沈毅便沒有怎麼出門,而是在家裏陪老婆孩子,順便看一看張簡前天送給他的一本前朝禁書,看的津津有味。
在禁書的強大吸引力之下,沈老爺秉燭夜讀,很快又是一天時間過去。
第三天上午,沈毅也沒有去別的地方,而是在家裏考校沈恆的策論,一連看了四五篇文章之後,沈老爺才把文章放下,咳嗽了一聲之後,笑着說道:“文章不錯,不過字還要多練,你現在的字太過呆板,少了幾分飄逸之氣。”
“等會我讓蔣勝去東市街,再給你買幾刀紙回來,你好生練練。”
沈恆微笑點頭,然後笑着看向沈毅:“我聽顧師說,兄長的字還不如我。”
“聽那老頭胡說八道。”
沈老爺翻了個白眼:“爲兄是兩榜進士,翰林學士,那老頭連個進士也未中,信不得,信不得……”
兄弟倆,基本上都算是出自顧老頭門下,因此沈毅這番話自然是玩笑話,沈恆眯着眼睛輕聲笑道:“兄長這話說的有理,明天小弟就去跟顧師說,書道先賢的字小弟都不臨了,從明天開始,專門臨兄長的字。”
沈毅啞然一笑,正要開口,外面突然傳來了丫鬟青兒的聲音:“公子,外院有兩個人找您,說是您的部下……”
沈毅點了點頭,表示自己知道了,然後他扭頭看向沈恆,吩咐道:“馬上秋闈了,你多寫幾篇文章,顧師那裏你多跑跑,爭取秋闈考個好名次,明年春闈再中,爲兄給你活動活動,讓你儘量補個京官的缺。”
沈恆微笑道:“小弟要是中了一甲,也就不用兄長活動了。”
一甲頭三名必進翰林院,自然是不用活動的。
“有這個心思是好的,不可生出驕狂之心。”
沈老爺微微沉聲道:“閒來無事,多想一想顧師,他便是被這份驕狂,誤了一輩子。”
顧老頭當年不是寫奏書狀告當朝宰相,恐怕早早的就中進士衣暹�鄉了,何至於流落建康,與家人分別數十年?
“知道了。”
沈恆規規矩矩的低頭行禮。
他見自家兄長要走,猶豫了一下之後,開口道:“兄長,今年秋闈我要是中了,能不能……”
他輕輕咬牙:“能不能把幼娘也接到建康來住?”
他說的幼娘,是陳幼娘,陳清的妹妹。
沈毅處理完江都范家之後,陳幼娘就被接到了沈家,雖然在沈家做活,但是卻被沈章當女兒養着,只是這一次沈恆進建康考學,陳幼娘沒有跟着,而是留在了江都,替沈家看着舊宅。
沈毅瞥了一眼自己的兄弟,然後啞然一笑:“好,這一次秋闈考的好,我替你跟父親說。”
說完這句話,沈毅不再看自己這個欣喜不已的兄弟,而是低頭整理了一番衣裳,邁步朝着自家前院走去。
這個時候,登門拜訪,還自稱是自己屬下的兩個人,猜也不用猜,一定是凌肅跟薛威兩個人。
很快到了前院,抗倭軍的兩個千戶,已經在沈家的正堂等候,見到沈毅來了之後,兩個人立刻站了起來,對着沈毅躬身抱拳道:“屬下拜見沈公!”
沈毅臉色一黑,擺了擺手,沉聲道:“坐罷,這是這沈公二字,提也休提了!”
上一次在宮裏,皇帝就拿這兩個字來陰陽怪氣了他一番,導致沈老爺平白無故多磕了一個頭,很是喫虧。
兩個武人對視了一眼,都不知道沈毅爲什麼生氣,脾氣比較耿直一些的薛威笑着說道:“那屬下要如何稱呼您?”
“我升官了。”
沈毅微笑道:“如今已經是正五品兵部侍郎了,與凌千戶平級,你們不嫌麻煩的話,就稱呼我沈郎中就是。”
“郎中郎中……”
薛威喊了兩聲,笑着說道:“聽起來像是行腳的郎中。”
一旁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的凌肅,臉上倒是也擠出了一個笑容,開口道:“進建康之後,跟建康本地人打聽您的住處,倒是打聽出了一些別的消息,聽這些本地人說,您已經被陛下拔擢爲翰林院侍讀學士了。”
說到這裏,凌肅畢恭畢敬的低頭道:“相公。”
凌肅乃是世襲的千戶,雖然他是個不起眼的武官,但是對於朝廷的官制還非常清楚的。
他這個千戶是正五品官,沈毅的翰林院侍讀學士,其實也是正五品。
而兩個五品之間的差距,可以說是天差地別。
從翰林院侍讀學士被人稱爲“儲相”的這個角度來說,他們稱呼沈毅一聲相公,倒也合情合理。
薛威不明就以,但是他知道凌肅很會做人,於是也低頭,喊了一句相公。
雖然相公這兩個字,多少還是有點“僭越”,但已經比沈公好多了。
因爲“沈公”這兩個字,放在欽差的這個身份上,就有一些“主公”的味道,也多少有些犯忌諱。
而相公,就更多的是尊稱了。
沈毅無奈擺手,示意兩個人坐下。
等到兩個人坐下來之後,沈毅纔對兩個人笑了笑,開口道:“本來你們二位不遠千里的到了這裏,我家裏人都應該出來迎迎你們,只是老父不知道你們要來,出門去東市街與人下棋去了,還沒有回來。”
“家裏幼子年幼,鬧騰得很,內人還在照看他。”
沈老爺對着兩個人拱了拱手,開口道:“估計只能晚上再見了,失禮之處,二位見諒。”
這種領導對下屬說的話,也就是聽個響了事,兩位千戶都是連道不敢,態度非常恭謹。
客套了之後,沈毅說起了正事。
“今天晚上,你們就在我家裏喫飯,喫完飯我給你們安排住處,明天你們收拾收拾,我帶你們進宮面聖。”
兩個千戶聞言,都不約而同的嚥了口口水。
像他們這種粗人,見皇帝……
從前,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!
薛威更是愣在原地,一句話說不出來了。
還是凌肅第一個反應過來,他先是站了起來,對着沈毅低頭作揖,然後開口道:“已經到了相公府上,晚飯就厚顏在相公府上喫了,只是屬下與薛千戶已經找好了客店,夜裏萬不敢叨擾。”
說罷,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盒子,捧在了手裏:“略備薄禮,還望相公莫要嫌棄。”
薛威也帶了東西,在懷裏摸索了一會兒,摸出了一塊純金的長命鎖,他笑着說道:“相公,這是屬下用賞錢跟俸祿打的長命鎖,絕對清白乾淨,送給小公子的。”
沈老爺看着這兩份禮物,微微搖頭。
“心意領了,但是東西不能要。”
沈毅面色平靜,看向這兩個人,開口道:“咱們抗倭軍,歷來以功勞爲先,不看別的。”
“我向陛下推薦你們兩個人,也不是貪圖你們這點東西。”
沈老爺面色嚴肅,緩緩說道:“將來,你們要是被陛下拔擢,成了指揮使,都指揮使。”
“我希望你們也記住我這番話。”
“好了。”
沈老爺揮了揮手,淡淡的說道:“都收起來罷。”
他臉上露出笑容:“趁現在時辰還早,我領你們在建康到處逛逛。”
第五百八十一章 我不愛聽
沈毅接待了兩個部下之後,準備帶兩個下屬出門轉轉,他先是進了裏屋,去換一身出門的衣服,正好碰到陸若溪正在抱孩子,見沈毅走進來,陸若溪看了他一眼,輕聲問道:“聽蓮兒說,家裏來人了,是你在東南的下屬,要緊不要緊?我要不要出去見一見?”
沈毅看了一眼剛剛睡過去的小沈淵,笑着說道:“兒子既然睡了,你倒是可以出去見見,不然他們心裏說不定犯嘀咕,以爲我跟他們使脾氣。”
“嗯。”
陸若溪站了起來,也換了一身見人的衣裳,跟着沈毅一起到了前院,這會兒兩個千戶都在沈家前院的涼亭下面等着,丫鬟萍兒正站在亭子外面,很是好奇的跟這兩個千戶說話。
主要是問,他們在東南是怎麼打倭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