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飯桌上,趙夫人看着沈毅,滿臉都是笑容:“怎麼沒有帶青雀一起過來?”
沈毅放下筷子,無奈道:“伯母您不知道,家裏的小孩鬧騰得很,經常一宿一宿不睡覺,青雀大部分時間是自己帶他,因此離不開人。”
大戶人家的孩子,很多都是奶孃帶大的,沈毅之前也給孩子請了個奶孃,但是陸若溪大部分時間還是自己親自帶着,不願意跟孩子分開。
“頭胎是這樣的。”
趙夫人笑着說道:“你們倆都還年輕,等再生幾個孩子,青雀估計就沒有精神帶了。”
這個時候,向來在飯桌上不怎麼說話的趙尚書,也跟着笑了笑:“的確要多生幾個,你們多生幾個,我那賢弟就要多往建康跑幾趟,我也能跟他多見幾面。”
沈毅禮貌性的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
一頓飯很快喫完,趙尚書拿了個棋盤,看着沈毅去了趙家後院的涼亭下面下棋。
這會兒已經是夏天,涼亭下面涼風習習,還是很舒坦的,唯一的壞處就是有不少蚊蟲,好在兩個人都是長袍,倒也不太能叮得着他們。
沈毅是晚輩,自然是先走一步的。
論圍棋,沈毅不是趙尚書的對手,下象棋他倒是還行,兩個人棋力相當,下的有來有回的。
趙尚書在棋盤上喫掉了沈毅一個車之後,抬頭看了一眼沈毅,輕聲道:“這一次陛下爲了給你升官,聽說把吏部和兵部的堂官,都喊去了甘露殿,連帶着陳相一起,吵了半個時辰,陛下才拍板,把你的官職定下來。”
這位戶部尚書一邊下棋,一邊輕聲道:“你那三個官職,老夫也看了,奉議大夫是官品,是應該要的,翰林院的職位更是你的立身之本,不可或缺,而兵部的這個郎中職事……”
趙尚書再一次動子,緩緩說道:“你這幾年,其實沒有怎麼在兵部任事,陛下不應該硬給你塞這麼個司官主官的,一來無用,二來平白惹小人妒忌。”
這位在官場沉浮了幾十年的老前輩,面色平靜:“以你現在辦的事情,陛下最好是給你一個御史臺的御史身份,有了這個御史的身份,你出去任欽差也就合情合理了。”
“而且御史的品級不高,別人也不會多說什麼。”
沈毅也動了動棋子,笑着說道:“按師伯說的這麼來最好,不過小侄先前是在兵部任事,在兵部升遷,倒也說得過去……”
“再有。”
沈毅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陛下這麼安排,說不定就是爲了讓小侄在文官裏面,落一個壞名聲。”
趙尚書眉頭微皺,他先是說了一句“莫要臆測君上”,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沈毅,手中的棋子也停在了半空中。
良久之後,他手裏的棋子落下,然後吐出了一口濁氣:“你心裏可以這麼想,但不能說出來。”
“不是跟師伯您,我是半個字都不會說的。”
說到這裏,沈毅低眉道:“師伯,東南的倭寇,最多明年,應該就可以清理乾淨了。”
“到時候,朝廷裏的矛盾可能還會更尖銳一些。”
趙尚書動了動子,淡淡的說道。
“那也未必,裴元復職,崔煜復相,這半年時間,陛下一直在對那邊的人示好。”
沈毅喫掉了趙尚書的一個卒子,輕聲道:“麻痹他們而已。”
趙尚書面色嚴肅,他抬頭看着沈毅,緩緩搖頭:“不一定……”
他只說了三個字,便戛然而止,思索了許久之後,他纔看向沈毅,低聲道:“子恆,有些事情,你要有心理準備。”
“陛下已經對主和派示好,他是有退路的。”
“甚至,像老夫這種跟着和稀泥的老頭子,也是有退路的,了不起就是致仕還鄉,回去教書去。”
“但你這種年輕人,你是沒有退路的。”
老尚書深呼吸了一口氣,低聲道:“年輕人都是雄心萬丈的,但是這雄心來得快,去得也快,你現在看咱們這位陛下,一副勵精圖治,中興之主的模樣,可是二十多年前……”
趙昌平情緒低落了下來,他無奈的長嘆了一口氣:“二十多年前,我們看先帝,也是這樣的啊……”
先帝當年,接過憲宗皇帝帝位的時候,跟如今的天子一樣,也是雄心勃勃,也是立志北伐的。
然而,現實非常殘忍無情。
“國力孱弱。”
趙昌平默默說道:“這是人所共知的情況,有些事情,咱們固然要立大志,盡大力氣,但是國力擺在這裏。”
“有朝一日……”
趙尚書低眉道:“有朝一日,如果陛下也變成了先帝那個模樣,子恆你就要想辦法脫身了。”
“那時候,你最好……”
他再一次動了動自己的馬,開口道:“最好的結局,就像你岳父那樣,離開朝堂,回江都去。”
“他當年,也是因爲沒了心氣,才離開朝廷的。”
不管從什麼角度來說,趙昌平跟沈毅說的這番話,都是對自己人才能說出來的話。
他說的沒有錯,皇帝這個身份擺在那裏,有時候做的事情,並不會以皇帝本人的意志爲主。
一個很簡單又很冰冷的事實。
不需要太多次。
將來,這位皇帝陛下只要在北齊手裏大敗上那麼一次,他現在的心氣就有可能會泄個七七八八,敗個兩三次,他就會自然而然的變成一個守成之主。
到時候,沈毅這種激進派,就一定會被放棄掉。
這與國家利益無關,只與皇帝的個人利益,或者說整個皇室的利益相關。
任何一個皇帝,最終極的目標,都是儘可能的延續自己的統治。
一旦他做了什麼事情,可能會威脅到自身統治的時候,不管他心裏是怎麼想的,他的身份也會讓他立刻叫停這件事,然後開始苟且偷安。
在沈毅看來,當今皇帝,大概率也不會例外。
換句話說,如果這個時代沒有沈毅,當今的這位皇帝陛下,大概率會由他爹的老路,最後慢慢磨滅掉所有的少年心氣,變成一個泥塑的守成皇帝。
好在,這個時代是有沈毅的。
有了沈毅這個不完全是這個時代的靈魂,南陳,畢竟有了一些希望在。
想到這裏,沈毅動了動自己棋盤上的車,然後微笑道:“多謝師伯教誨。”
“不過不管陛下如何想,小侄總是要試一試的。”
沈毅頓了頓之後,目光看在了棋盤上,微笑道:“將軍。”
趙尚書一愣,然後低頭看了看棋盤,片刻之後,只能投子認負。
他看向沈毅,由衷感慨道。
“我們這一代人,已經老了。”
這位朝堂大佬,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。
“老夫要爭取多活一些年歲,看看你沈子恆,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。”
“師伯長命百歲。”
沈老爺一邊收拾棋子,一邊微笑道。
“那說不定就什麼都能看到了。”
第五百六十九章 再見琵琶絕
作爲官場前輩,又是書院的長輩,更是朝廷裏的地官尚書,趙昌平的眼界見識,在很多方面都是要勝過現在的沈毅的。
因此,跟趙昌平一番交談之後,沈毅對自己目前的處境,也算是有了更清晰的認知,可以說是受益匪湣�
在趙家待了一個晚上,到了天色快黑下來的時候,他才坐着馬車離開趙家,回到家裏歇息去了。
這天晚上,沈毅也睡得很早,第二天上午,太陽照進院子裏之後,他才穿衣起身,在自家院子裏發呆。
一上午時間,他除了收幾封信之外,其他的時間要麼是在抱孩子,要麼是在發呆。
到了中午喫過飯,沈毅猶豫了一下之後,還是離開了家裏,去了一趟城北的翠雲樓。
翠雲樓原本是許復的產業,因爲捨得花錢挖大師傅過來,這會兒已經是建康城裏比較出名的幾家酒樓之一,生意相當不錯,沈毅走到翠雲樓的時候,已經是午後過了飯點了,但是翠雲樓一樓大廳,依舊有七八桌人在喫飯,頗爲熱鬧。
沈毅走到櫃檯,看到掌櫃的是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人,沈老爺咳嗽了一聲之後,問道:“掌櫃的,你們東家在這裏麼?”
這掌櫃的先是抬頭看了一眼沈毅,見沈毅穿着不俗,他臉上的不耐煩表情才緩緩消散,這掌櫃的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沈毅,問道:“這位公子,您是?”
“我姓沈。”
沈毅微笑道:“是你們東家的故人,有事情要見她一面。”
這掌櫃的猶豫了一下之後,還是低頭說了一句“稍等”,然後就讓人去通報去了。
沒過多久,一個穿着一身漂亮小衣的少女,從翠雲樓二樓樓梯走了下來,這少女先是看了一眼櫃檯,看到沈毅的背影之後,她先是一愣,然後連忙加快了腳步,三兩步走到了沈毅面前,恭恭敬敬的行了個萬福:“公子。”
沈毅回頭,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少女,微笑道:“一些日子不見,小妹又好看一些了。”
聽見二人的對話之後,翠雲樓掌櫃的不由瞪大了眼睛。
他在翠雲樓,也有一些日子了,根據他平日裏所見所聞,只有東家的那五個結義的兄長,會稱呼她一聲小妹,現在建康城各大酒樓飯莊的老闆,哪一個見到東家,不得稱呼一聲六娘?
許六娘這會兒,也不過十六七歲而已,她臉色一紅,微微低頭道:“公子取笑了。”
“您上樓坐會兒,我給您備桌上好的酒席。”
沈毅微微搖頭,笑着說道:“今天來不是喫飯來的,改天再來你這裏給你捧場。”
說到這裏,沈老爺咳嗽了一聲,指了指酒樓外面:“咱們出去說?”
許六娘應了一聲,跟身後的掌櫃打了聲招呼,然後跟在沈毅身後出了酒樓。
離開了酒樓之後,兩個人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裏,沈毅纔開門見山的說道:“小妹,我想請你帶我去見顧大家一面。”
說到這裏,沈毅有些不好意思的嘆了口氣:“本來不該過來打擾你的,但是許復不在建康,我也只能過來尋你了。”
許六娘看着沈毅,笑着說道:“公子這話就見外了,您親自來見我,那是我的榮幸。”
“按理說,應該我去府上拜見您的。”
說到這裏,許六娘微微低頭道:“大兄要是知道了您親自過來,回建康之後,多半還要埋怨我。”
沈毅啞然一笑:“許復那個性子,有些古板,你不用理他,咱們彼此之間都是朋友,哪裏有那麼多規矩?”
許六娘掩嘴一笑,然後開口道:“您在這裏等會,我去叫輛車過來,然後我領您去見顧姑娘。”
“嗯……不着急,我去見她之前,還有些事情要去辦,半個時辰之後,我還來這裏找你。”
許六娘應了一聲,轉身去了。
而沈毅也離開了翠雲樓,他在衚衕裏七繞八繞,最終繞到了一個死衚衕裏,然後猛然回頭,終於在出衚衕的一瞬間,看到了一個跟蹤自己的身影。
“兄臺!”
沈毅大聲喊了一聲:“我有事找你們!”
那個身影停頓了一下,然後停在了原地,片刻之後才踱步到了沈毅面前,對着沈毅躬身行禮道:“沈相公。”
沈毅跑了好一會兒,這會兒有些無奈的喘着粗氣:“怎麼你們內衛的人,也學會拍馬屁了?”
這個內衛的漢子撓了撓頭,尷尬的笑了笑。
“沈老爺您找我們,有事麼?”
“知道你們一直隨身保護我很辛苦。”
沈毅喘了幾口氣,然後用袖子裏摸出一章建康錢莊的兌票,開口道:“這是五十兩銀子,兄臺你拿着帶兄弟們顧喝茶喝酒,今天下午……”
“不要再跟着我了。”
這名內衛一愣,然後連忙搖頭:“這怎麼成?這是上面交代下來的差事,我們兄弟一刻也不能懈怠!”
沈毅面色嚴肅,低聲道:“你報上去,就說這是高公公的意思,如果你們不相信我,可以去讓陸衛帥問一問高公公。”
這名內衛猶豫了一下之後,還是把這張兌票收進了懷裏,然後對沈毅拱了拱手,神態恭謹:“多謝沈相公賞,那小的……”
“就去問一問?”
“嗯……你去就是。”
沈毅對着他揮了揮手。
此時沈老爺心裏非常篤定,內衛一定會按照自己的意思去辦。
因爲顧大家的事情,越少人知道越好,高太監也不會願意讓內衛的人知道這件事,雖然內衛是天子親軍,但是畢竟人多口雜,萬一說了出去。
總歸是不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