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房門推開之後,沈毅纔看到自己房門口,站着一個一身灰色布衣的中年人。
中年人三十五六歲的模樣,與沈毅差不多高,不過比沈毅稍稍壯上一點,眼神很是凌厲。
一袃刃l,簇擁在這位中年人身旁。
這中年人見到沈毅之後,也是下意識的打量了一遍沈毅,然後上前抱拳行禮道:“內衛陸晟,見過沈主事。”
“陸晟……”
沈毅並不知道內衛的指揮使叫什麼名字,但是他卻聽說過這位指揮使姓陸,與他夫人同姓,於是乎沈老爺看了一眼這個中年人,問道:“敢問可是陸指揮使?”
陸晟默默點頭:“沈主事竟然知道我。”
他的語氣很是平淡,雖然是疑問句,但是卻沒有什麼情緒波動。
“僥倖聽說過,內衛的指揮使姓陸,瞎猜而已。”
他看向陸晟,問道:“陸指揮使去看過齊大哥了麼?他受傷不輕,還在養傷。”
“看過了……”
陸晟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道:“這一次南下的這些人裏,也只有他的差事辦的不錯,其他人……”
陸晟眯了眯眼睛,沒有說話。
很顯然,這位指揮使很不滿意內衛的表現,大概率是要向那些內衛追責的。
不過這都是內衛內部的事情了,沈毅不想插手,也插不了手。
陸晟說完這句話之後,頓了頓,然後對沈毅拱手道:“沈主事,陸某奉命來樂清,查清行刺欽差一案,另外還有些事情,要跟沈主事談談。”
沈毅側開身子,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:“衛帥請。”
陸晟微微低頭,進了沈毅的臥房。
這位內衛的衛帥,態度很是不錯。
畢竟他這個內衛指揮使,是實打實的三品武官,又是陛下的親信,在朝廷裏的地位其實很高,能跟沈毅這麼謙和的說話,非常難得。
當然了,也有可能是因爲皇命在身,所以他沒有功夫擺架子。
陸晟進了房間之後,其他的內衛立刻把這個院子圍了上來,包裹的嚴嚴實實,水泄不通。
兩個人進了沈毅的臥房之後,沈老爺先是請陸晟坐下,然後伸手給陸晟倒了杯茶,開口笑道:“衛帥這麼快就趕到了樂清,一路辛苦。”
陸晟很明顯不善交際,他雙手接過了沈毅遞過來的茶杯,卻沒有好意思說一聲謝謝,也沒有接沈毅的客套話,而是自顧自的說道:“這五六天時間裏,內衛一直在追查這一次刺殺案,到現在,已經有一些眉目了。”
他抬頭看向沈毅,問道:“沈主事要知道麼?”
沈毅毫不猶豫的點頭道:“這自然是想的,就算是死,也要死個明白不是?”
“走水的那天,我們的人仔細檢查了那座園子。”
“水井沒有什麼問題,畢竟水多,再多的迷藥投進去,也不會有大用。”
“廚房的水桶裏,被人下了迷藥,份量很大。”
陸晟低頭喝了口茶水,開口道:“我們派人試過,喝兩口,就會睡上一天一夜。”
沈毅眨了眨眼睛,問道:“那查到是誰下藥了麼?”
陸晟微微搖頭:“還不太清楚,但是放火的人查到了。”
陸晟默然道:“是當夜打更的更夫,有人給了他一百兩銀子,讓他放這把火,沈主事的臥房沿街,他是在街邊放的火。”
“這個更夫,並不知道房子裏面住的是欽差……”
沈毅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。
“那線索就斷了?”
陸晟搖頭:“如果不是查到了一些什麼,我不會來見沈主事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思緒,繼續說道:“刺客能給沈主事下藥,卻沒有下毒藥,說明大概率不是自己下的藥,而是收買了別人下的藥……”
“刺客在水桶裏下藥,說明他們知道沈主事你每天晚上都要喝茶,應該是買通了院子裏的下人……”
“我們順着這條線……”
陸晟面色平靜,輕聲道:“找到了那座園子掃地的丫鬟。”
“丫鬟說,有人給了她五兩銀子,說是要給沈主事你送禮,向她詢問沈主事你平時有什麼喜好。”
“她就跟那個人說過,你每天晚上都要喝茶,經常半夜才睡覺。”
“我們順着這條線……”
陸晟吐出了一口濁氣,繼續說道:“我們順着這條線,又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,所有的跡象,都指向齊人。”
“現在,幾乎可以斷定,這件事八九成齊人乾的。”
“不過具體施行的人,都是本朝中人,到現在,內衛已經追查到了涉案的十餘人……”
沈毅聞言,也低頭喝了口茶,然後笑了笑:“照衛帥這麼說,這件事似乎可以結案了,是齊人要殺我?”
陸晟默默搖頭。
“沈主事,齊人也有類似內衛的衙門。”
沈毅點頭,表示明白。
基本上只要一個勢力足夠龐大,都會自然而然的衍生出類似內衛的特務機構。
北齊自然也不例外。
“北齊的這個內衛,有一個暗殺的名單,名單上差不多有近百人。”
陸晟抬頭看向沈毅,神色複雜:“沈主事你已經擠進前十了。”
沈毅一愣,然後苦笑道:“這麼高?”
“嗯。”
陸晟點了點頭,緩緩說道:“可問題是,數月之前,沈主事雖然也在這份名單裏,但卻是敬陪末座,只在最後几席。”
“我們內衛在查……”
這位陸衛帥語氣幽幽。
“到底是什麼人,或者什麼事,讓沈主事你突然擠進了前十……”
第五百五十章 皇帝的明示
莫名其妙成了齊人眼中“炙手可熱”的人物,沈毅心裏還是有些無奈的。
仔細算起來,他從正經入仕到現在,滿打滿算也就是兩年時間,按理說連被齊人看在眼裏的資格都沒有,非要說跟齊人有什麼樑子,最大的樑子估摸着也就是他曾經潑過北齊的那位公主。
不過那位北齊的公主,已經被李家收編成兒媳婦,理論上來說就是一家人了,這個樑子應該早早的揭過去了纔是。
可是不知道爲什麼,沈毅在齊人榜單上的名次飆升……
沈毅無奈的嘆了口氣,他看向陸晟,問道:“陸衛帥,我能知道這份名單上都有誰麼?”
陸晟面色平靜的搖了搖頭:“這份名單,在齊人那裏也是絕密,能弄到手不容易,不能外傳,不然會讓我們在北邊的人身陷險境。”
沈毅默默點頭,不再說話了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,又嘆了口氣道:“衛帥,那現在這種情況,應當如何應對?”
“齊人的這個名單,只要進了前十,他們就會……”
“不死不休。”
陸晟閉上眼睛,默默的說道:“也就是說,從現在開始,齊人對沈主事的刺殺,就一刻也不會停,他們不是在刺殺沈主事,就是在準備刺殺沈主事。”
聽到這句話,即便是沈毅,心裏也有些發毛。
“如果是這樣的話,豈不是辦差都沒有辦法辦了?”
“原先,齊大有是帶着三十六個內衛,在暗中保護沈主事,現在這種情況來說,三十六個人是肯定不夠用了,我會上報陛下,爭取帶兩個校尉營過來,隨時跟着沈主事。”
內衛的編制,跟朝廷其他軍隊是不太一樣的,其他軍隊的編制是百戶千戶,而內衛的編制是校尉,都尉。
不過再上一層就都是一樣的了,都叫指揮使。
兩個校尉營,也就是說會調派兩百個內衛,一直跟着沈毅。
沈老爺吐出一口濁氣,開口道:“陸衛帥,內衛人力寶貴,不止要爲天子耳目,還要爲天子副手,就不要浪費人手在我身上了,從今天開始,我住進軍營裏就是,抗倭軍的軍營現在每天最少有一兩千人在,無論是什麼刺客,都不可能進軍營裏殺我。”
陸晟語氣平靜:“沈主事,內衛已經把查到的情況知會建康了,具體怎麼辦,不是你我能夠說了算的,而是要看陛下的意思。”
“陛下對於這件事情,非常惱火。”
陸晟沉聲道:“無論如何,內衛都要給陛下一個交代的。”
說着,他看向沈毅,又說道:“不過沈主事也不用太過擔心,最近一段時間,內衛會貼身護衛你的周全,如果還有齊人敢意圖不軌,那麼正好可以順藤扯瓜,將齊人埋在我朝的勢力,挖一些出來。”
兩國互相對立六十年,六十年時間,你來我往,早就把對方滲透的不成樣子了。
可以用八個字來形容。
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不止是陳國這邊,被齊人埋下了不少人手,北邊未嘗就沒有陳國的人手。
甚至,後者可能更多一些。
因爲南陳是漢人政權,而北齊是胡人政權。
胡人政權,就會衍生出胡人貴族,導致民間百姓不滿,六十年來,雖然齊人佔據了北邊的半壁江山,但是民間反齊復陳的聲音就從來沒有停止過,不止是南陳官方層面的滲透,北齊民間,也是有不少人倒向陳國的。
當然了,如果不是世宗皇帝當年太窩囊,這會兒陳國在北邊的民間聲譽會更好一些。
六十年前,南陳小朝廷……或者說世宗皇帝,被齊人嚇破了膽子,逃到南邊安定下來之後,對北齊唯唯諾諾,甚至北齊要求南陳朝廷歸還南逃百姓的時候,那位世宗皇帝……
都點頭答應了。
以至於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,淮河都是封閉的,嚴禁有人偷渡過來。
這種情況,一直到憲宗皇帝時期,纔有所改觀,憲宗皇帝也一掃南陳頹氣,讓這個國家的國民信心,稍稍高抬了一些。
即便世宗皇帝懦弱至此,到今天北邊還是有不少漢人思念舊朝的,不是因爲忠心,也不是因爲什麼夷漢之別,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爲那些胡人老爺圈地!
這種實實在在的利益攸關,纔會真正的牽扯到民心。
陸晟在沈毅的房間裏,跟沈毅足足說了大半個時辰的話,這位衛帥才起身離開,臨別之前,陸晟對着沈毅抱了抱拳,開口道:“沈主事,陸某臨來之前,曾經去宮裏拜謁過陛下,陛下讓陸某轉告沈主事。”
沈毅連忙站了起來,作勢下拜,被陸晟一把扶住,搖頭道:“非是聖旨口諭,沈主事聽一聽就是。”
沈毅本來也沒有想跪,只是裝裝樣子,聞言點了點頭,也就不跪了。
陸晟低頭,整理了一番言辭,然後開口道:“陛下說,這件事內衛一定會查個清楚明白,如果這件事牽扯到了朝廷內部,是朝廷內部有人要害沈主事你……”
“陛下會給沈主事一個交待的。”
“朝廷,不會寒了功臣的心。”
說到這裏,陸晟頓了頓,又說道:“陛下還說,如果沈主事因公遇害。”
陸晟看了沈毅一眼,目光裏帶着一些羨慕。
“自沈主事以下,陛下會保沈家三代富貴。”
這句話,或者說這個承諾,就是最讓陸晟羨慕的內容了。
這麼說吧,內衛現在明處暗處的人手加在一起,約莫有三四萬人,就拿三萬人來算,三萬人裏至少能有兩萬九千九百人以上,願意爲了皇帝這個承諾欣然赴死!
死的時候,都是笑着走的。
這句話翻譯的直白一點,就是你要是死了,你家裏的所有事情,都由我包圓了!
聽起來還是很講義氣的。
嗯,說的再直白一點,就類似於汝妻子吾養之這種……
雖然沈毅不會因爲這句話去死,但是聽到這句話之後,心裏多少安定了一些,畢竟他家裏還有新妻幼子,即便他光榮了,家裏那邊好歹會有個出路。
這一點,皇帝還是很講究的。
沈毅對着陸晟拱了拱手,道:“陸衛帥回稟陛下的時候,替沈某說一句,就說沈某即便死在沿海,也一定會辦好皇差!”
陸晟是個不苟言笑的人,不過這會兒,他臉上還是硬生生擠出了一個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