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漫客1
深呼吸了好幾口氣之後,沈毅才勉強鎮定了下來,他在袖子裏摸索了一會兒,然後摸出了一隻翡翠玉兔,放在了陸姑娘面前,笑着說道:“前兩天在城裏街上閒逛的時候見到的,師妹你屬兔,便送給師妹你做個新年禮物,閒來無事可以拿在手上把玩把玩……”
陸姑娘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這隻憨態可掬的小兔兒。
翡翠品相不次,做工也很好,顯然不可能是街邊買的,應該是玉器店裏挑選的,不會便宜。
她並沒有伸手去接,而是看着沈毅,開口道:“師兄過了年關,就要去建康了罷?”
沈毅一怔,然後點頭道:“是要去建康考春闈。”
他低眉道。
“不管怎麼樣,總要去試一試的。”
“去建康好啊。”
陸姑娘也低着眉頭,不去看沈毅,也不去看那隻兔兒,而是看向自己腳下。
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
一時間,因爲寂靜,客廳裏的氣氛變得尷尬了起來。
過了片刻之後,陸姑娘纔沒來由的說了一句話。
“師兄今年再去建康,等下半年,說不定又能領兩個小姑娘回江都來……”
說完這句話,她把臉瞥了過去,似乎不想讓沈毅看到她現在的表情。
沈毅聽到這句話之後,先是一愣,然後才猛然反應過來,自己回到江都的這幾個月時間裏,陸師妹對他的態度爲什麼一下子冷下來不少!
聯想到陸夫子先前說陸姑娘曾經去城門口接他的話,沈毅立刻就明白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。
他看了看陸姑娘,低眉苦笑道:“師妹,那兩個是我的丫鬟……”
陸姑娘依舊撇臉,不去看沈毅。
“我知道。”
這個時代的丫鬟,又叫作侍女。
如果是小姐的丫鬟,那倒挺正常的,從小一起長大的那種,說不定還能處成姐妹,但是如果是年輕男子身邊的丫鬟,一般都會變成字面意義上的“侍女”。
是在牀上侍奉。
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,一些大戶人家的公子,到了十三四歲的時候,家裏就會給他安排一個年紀稍大一些的丫鬟,幫助他了解“人事”。
像是沈毅這種年輕公子,身邊帶的丫鬟,基本上都會與自家公子有“不正當”關係,而且將來有可能會被納進房中爲妾。
本來,這個時代大多數人都是這樣,那兩個小丫鬟也不可能對陸姑娘的地位有任何威脅,陸姑娘也不應該有喫醋的理由,但是那天她在城樓上,看到兩個小姑娘與沈毅態度親暱,心裏……
心裏還是多多少少有些難受。
想到兩個小丫鬟可能每天晚上與沈毅睡在一起,她心裏就更不舒服了。
這種不舒服憋了近兩個月時間,這會兒兩個人獨處的空檔,她終於說了出來。
沈毅見陸姑娘不看自己,他沉默了片刻,嘆了口氣:“師妹,那兩個小姑娘,都是宮裏的宮女……”
聽到宮女兩個字,陸姑娘有些喫驚,回頭看了看沈毅。
沈七郎很是無辜的說道:“我去年在建康,替宮裏做了些事情,多半是宮裏的人見我一個人住在建康,沒有辦法照顧自己,才送了兩個宮女過來,師妹你也知道……”
“這宮裏給的東西,不管是賞是罰,咱們都是拒絕不了的。”
“哦。”
陸姑娘似信非信的“哦”了一聲,然後又不去看沈毅,輕聲道:“你與我說這些做什麼,與我又有什麼干係?”
沈毅伸手撓了撓頭,不知道要不要跟陸師妹說,自己與青兒萍兒之間是清白的。
不說吧,似乎不太合適。
說出來吧,他與陸師妹之間的關係也沒有確定,似乎也不合適。
想到這裏,沈毅猶豫了一下,然後開口道:“師妹,聽老師說,你小時候是在建康長大的,跟隨老師來江都之後,已經許久沒有回建康了。”
陸姑娘回頭看了看沈毅,默默點頭:“是,有許多年沒有去建康了。”
沈毅對着她笑了笑。
“那這樣,今年四月,我回來接你和陸師,咱們一道去建康遊玩幾天,可好?”
第二百四十六章 新年與新一代!
大年初一,沈毅帶着沈恆在書院跟先生們拜年。
到了大年初二之後,他便在老爹沈章以及大伯沈徽的帶領下,給沈家的親戚們拜年。
不過他現在是沈老爺了,只需要給輩分特別高,比如說三叔公那一輩的人去拜年,跟他同輩甚至要高他一輩的人,都要登門來,向他這個舉人老爺拜年。
其實拜年倒也沒什麼,主要是沈毅中了舉人之後,沈家的一些親戚們便會纏着他,讓他指點他們家孩子學習,有幾個親戚家裏的孩子才蒙學,才七八歲的模樣,家長就拉到沈毅面前,非要他們給沈毅磕頭拜師,沈毅只能連連擺手拒絕,然後儘快溜之大吉。
但是不管怎麼說,這個新年過得還是很有意義的。
畢竟沈毅認識了不少同宗同族的長輩,兄弟,甚至還有一些跟沈毅差不多大,但是要比沈毅矮上一輩的族人。
這些沈家人不是很多,但是怎麼也有一百來號人。
在可見的將來裏,這些沈家人可能都會緊緊的圍繞在沈毅周圍,供他驅使,成爲他勢力的一部分。
道理很簡單,因爲沈毅是沈家第二個舉人。
另外一個舉人沈徽,年紀已經大了,而且沈徽基本上已經確定,過完年之後不會再繼續出去做官,以後都會待在江都養老,也就是說沈徽這個人,已經失去了上升空間,失去了在朝堂上的任何潛力。
雖然這麼說很殘酷,但是事實上就是如此。
沈徽沒了前程,沈家的大房兩個兒子,都不擅長讀書,也就是說沈徽之後,那一房再想要出讀書人,就要等到沈家的第三代了。
二房的兩個哥哥,這些年跟隨他們的姐姐姐夫在外面做事,也基本上失去了考學的能力。
三伯不在江都,更不必多說。
而沈家除了沈毅之外唯一一個有潛力的讀書人,就是沈毅的親兄弟沈恆。
兄弟倆從小相依爲命長大,沈恆可以說是沈毅最堅實的跟班,自然不會出來跟他搶沈家掌門人的位置。
不出意外的話,未來隨着沈徽慢慢老去,沈毅在族中的話語權將會越來越大,哪怕他止步於現在的舉人功名再也考不中進士,他也會慢慢的成爲沈家新的話事人,成爲江都沈氏的“族長”。
之所以會形成這種宗族社會,是因爲時代環境導致的,在生產力有限的情況下,兩個村子可能會因爲一個水源的歸屬問題,打的頭破血流,不共戴天。
這個時候,皇權是不下鄉的。
鄉村是鄉賢,保長,里長或者是所謂的“三老”這種地方上的人物來處理,也就是說王法都未必管的到這裏,有時候兩個村子鬥毆打死了人,可能都是白死!
因此,在這種沒有經過一場開天闢地洗禮的年代,以個人爲單位或者說以單個家庭爲單位,很難在這個時代存活下去,因此大家必須要抱團!
跟什麼人抱團?當然是跟同姓的人抱團!
這種因爲爭奪資源形成的宗族社會,會從鄉村發展到城鎮,從城鎮發展到府城,省城,乃至於京城,甚至會到朝廷裏。
因此,宗族社會根深蒂固,根深蒂固到沈毅都暫時沒有辦法打破的地步,假如他現在與族人不對付,甚至於族人鬧掰,傳出去名聲不好做不了官不說,說不定哪天就被某個同姓人給一刀攮死,還沒有地方可以說理去!
好在,沈毅現在並不是這個體系的受害者。
他有了舉人功名,就成爲了宗族之中的“強者”,自然而然會在宗族慢慢擁有影響力,等到將來沈毅接手了沈家之後,不僅可以支配整個沈家的資源,甚至會擁有一個天然效忠自己,對自己矢志不渝的“沈姓”勢力。
這對於將來他在朝堂上混,也是有好處的。
不過對於現在的沈毅來說,成爲沈家家長的事情還顯得太過遙遠,他現在更重要的事情是考中進士,進入朝堂,最好能夠進入邸報司,掌控一部分邸報司的資源。
畢竟沈家這個家族太小了,宗族勢力對於他來說只能算是輔助,不能作爲他全部的倚仗。
一連跟老爹出去了六七天之後,沈毅終於累了,到了大年初八這天,他便躺在牀上一動不動,說什麼也不願意再跟老爹出去走動了。
見沈毅不出去,沈章也沒有了出門的興致,乾脆留在了家裏。
到了中午的時候,青兒萍兒兩個小丫鬟做好了菜,一家人坐在一起喫飯,沈毅低頭扒了兩口飯之後,瞅了一眼自己的老爹,問道:“爹,您過些日子還去晉王府麼?”
沈章筷子停了停,他先是看了看沈毅,又看了看沈恆,最終還是把目光放在了沈毅身上。
“你希望爹去麼?”
沈毅低頭扒了口飯,笑着說道:“兒子自然是希望您能在裏多休息一段時間,最好能在江都住個一兩年,一來是好好休息,二來小弟今年就要考縣試了,我不在江都,您留下來,也好陪陪他。”
沈章筷子再一次聽下,他默默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,問道:“不是嫌爹在晉王府給你丟人了?”
沈毅搖頭,嘆了口氣:“您要是這麼覺得,那明天您就同我一起動身回建康。”
沈章愣住:“你明天就要走?”
他皺眉道:“春闈一般是二月或者三月舉辦,還有最少一個多月時間,咱們江都距離京城又近,你這麼急做什麼?”
“兒子是有些事情,要先去建康看一看。”
等到上元節過後,朝廷的年假結束,邸報司就會發新的一期邸報了。
這一期邸報的內容,如果用上了沈毅寫的那篇文章,將會變得十分勁爆,沈毅需要去建康看一看,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……
另外就是。
他回江都這段時間,沒有人指導他寫策論,唯一一個能指點他的陸夫子,還事務繁忙,沈毅也不好意思去打擾自家老師。
所以他纔想盡快回到建康去,去建康大義坊找“顧老師”,再給自己強化訓練一下。
沈章不再說話了,他低頭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扭頭看向沈恆,問道:“恆兒,你覺得呢?”
“我聽兄長的。”
沈恆也對老爹笑着說道:“爹,如果咱家不很缺錢的話,您真的不必再去建康做事了,畢竟您辛苦這麼多年,是該休息一段時日了。”
沈毅趁熱打鐵,微笑道:“晉王府的世子,兒子也算是認識了,這樣罷,我去了建康之後便去找他,讓他給爹你留好位置,將來有一天爹你在江都待的厭煩了,再去晉王府不遲。”
兩個兒子都這麼說,沈章也沒有了辦法,他看向沈恆,嘆了口氣:“恆兒年紀太小了,他要科考,的確需要一個人跟着,這樣罷,今年爲父就暫且不去建康了。”
說着,他伸手重重的拍了拍沈毅的肩膀,語氣有些複雜:“小子,春闈好好考,給咱們沈家爭爭光,也給咱們這個小家爭爭光!”
沈毅微笑回應。
“爹您放心,我考不中還有小弟,小弟他的讀書天分,要比我高得多了。”
他看向一旁滿臉無辜的沈恆,微笑道:“你這個小兒子,纔是正經的讀書種子,書院裏的秦先生,都說他是天才呢……”
第二百四十七章 乞兒的執念
大年初九,沈毅收拾好了行裝,就準備出發了。
相比較於前一次他去建康之時,與許復兩個人坐着哓浀鸟R車出發,這一次一行人的人數就要多很多了。
除了沈毅和兩個小丫鬟之外,還有許復以及他的四個小夥伴,以及……
沈三公子沈陵夫婦。
能把沈陵帶出江都,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,畢竟大伯沈徽是個非常古板的人,如果跟他明說沈陵是出去跟沈毅一起幹“買賣”,那麼沈陵就算上吊,也離不開江都。
不過藉着給沈家的新生兒還願的理由,沈徽總算沒有阻攔,同意沈陵跟着沈徽一起去建康看看。
本來沈毅沈陵兩兄弟的意思是,讓沈陵帶着老婆孩子一起去建康,這樣一年半載都不用回來了,但是孩子太小,才幾個月大,不太適合出遠門。
畢竟這個時代的交通條件太差,坐馬車一定會有顛簸,再加上幼兒夭折率太高,不適合離開江都。
因此沈陵在年初八這天,就把老婆孩子送回了孃家暫住,他自己跟沈毅一起去建康,準備等過幾個月孩子大一些,身體好些,稍稍經得起折騰了,再把老婆孩子接到建康去生活。
沈陵是個有些“浪蕩”的性子,本來在江都好喫好住,不愁喫喝,老婆孩子熱炕頭,他是不太捨得離開江都的,而這一次他之所以這麼堅決的離開江都,跟着沈毅一起去建康,主要是因爲……
父子矛盾。
他與父親沈徽之間的矛盾愈發深重,而且在這個極重孝道的時代,不管父子倆誰對誰錯,沈陵永遠是要低頭認錯的一方。
沈徽回到江都沒多長時間,沈陵就已經憋了一肚子氣了。
因爲這個原因,他才下定了決心要離開江都。
當然了,以沈陵的性格,他這麼做並不是要奮發圖強,也不是要離開“舒適圈”,實在是因爲沈徽的歸來,讓江都這個舒適圈對於他來說已經不舒適了。
初九早上,三四輛馬車在沈家門口集結,需要帶的東西統統裝上馬車之後,沈徽沈章兩個人,站在府門口送各自的兒子離開。
沈章站在自家大哥身後,猶豫了一下之後,開口道:“大兄,要不要送到城門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