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今奈
尼克在帶着索爾乘車駛出巫師塔時,精神還有一些萎靡。
把大半生日蛋糕都塞給尼克學長的索爾,此時精神奕奕地靠在車窗旁往外看。
他們出塔乘坐的是一輛雙層馬車。車廂較小,人在裏面只能倚靠着,無法躺下,不算特別舒適。但馬車速度很快。
趕車的是塔內成年的男性奴僕。一般活到這個年紀的,多少都有自己的保命手段。
一路上,男僕只在必要的時候開口,平時會盡力保持着安靜與低存在感。索爾和尼克都只是叫他車伕,連名字都沒有。
索爾能感覺到從他身上傳來的畏懼。
就像他在面對導師和塔主時一樣緊張。
這是因爲力量層次懸殊,產生的威脅感,不是光靠勇氣就能消弭的。
尼克還斜躺在車座上休息,索爾無人分享脫離“牢弧毕矏偅荒芨谝淮芜M城一樣,將自己的上半身整個探出窗戶。
四月,天氣有些涼,但春風吹拂下,綠意已經開始覆蓋大地。
巫師塔下和遠處荒原的連接處,也由單一的暗黃染上了新綠。
由於馬車行駛飛快,一些草籽飛蟲打在車輪車壁上,留下黃綠色的痕跡。
索爾看着青山密林離自己越來越近,身邊甚至偶爾還會蹦出幾隻野鼠野兔。
看了一會兒新奇的外界,索爾情不自禁地回頭張望巫師塔。
灰黑色的巫師塔孤獨地佇立在平原上,四周空曠而寂靜,彷彿歷經千百年也不會發生任何變化。
除了巫師們的建築,巫師塔周圍連一棵高大的灌木都沒有。
彷彿連植物也在畏懼着巫師塔,和那裏的神祕世界保持着絕對間距。
馬車在空曠無人的野原上行駛了大半天,終於來到有人煙的村鎮。
但馬車沒有停下,甚至沒有靠近那些村莊,只是快速地從它們旁邊的大路上飛馳而過。
那些村莊城鎮並不算繁華,房子數量還不少。
索爾看到有些外出的人在看到他們的馬車後,立刻跪伏在地,久久不曾起身。
他們衣着樸素陳舊,但沒見到衣不蔽體的人。
外面世界的人,過得好像還不錯。
巫師塔的黑暗,並沒有入侵周圍的普通人。而後者還可以享受巫師塔帶來的環境紅利。
索爾看了半天,終於將頭縮了回來。
看了半天風景,他總有種局外人的隔閡感,並沒有想象的那樣輕鬆。
彷彿來自巫師塔的鎖鏈,依舊牢牢拴在他的脖子上。
待索爾悵然若失地坐回馬車時,才發現尼克學長不知什麼時候,已經恢復了精神,開始看書了。
索爾:“……”
好吧,他想了想,拿起自己沉重的揹包,撥開自己準備的各種道具、藥劑,選了一本不那麼敏感的書,也拿着讀了起來。
接下來他們趕了五天的路,只在半夜會停下休息,連睡覺也是用冥想來替代。
倒是有種苦行僧的感覺。
第六天白天,索爾從晃個不停的書籍上抬起頭,閉眼捏了捏自己的鼻樑。
“尼克學長,你知道我們到底要去什麼地方嗎?”
“去克馬公國邊境的漠邊城,先和拜倫會合,然後……大概率是去垂手谷。不過在那之前,我還要繞道去做個小任務,賺點兒學分。”
尼克從書中抬起頭,對着索爾眨了一下眼睛,“難得出來一趟,時間還有富餘,不能白跑一趟。”
兩人交談時,馬車突然停下,晃了兩人一下。
“到了嗎?”索爾連忙向外看去,卻只看到一片農田和一片平緩的小山坡。
四周都沒有城鎮。
在不遠處山坡腳下,有一隊數十人,騎着馬,正安靜佇立。
隊伍中有人舉着一杆藍底銀邊的旗幟,旗幟中間十分抽象地畫了一隻叼着蛇的兔子。
尼克突然收起手裏的書,閃身鑽出了馬車。
對面人馬中,一個高大的中年人趨馬跑了過來。
他身穿同樣藏藍和白銀相間的輕便布甲,只在要害縫有金屬護甲。他腰間掛着長劍,來到尼克前十米左右就跳下馬來。
索爾看見那人走到尼克面前,單膝跪地,行了一個撫胸禮。
尼克抬手讓人起來,動作優雅的像個王子。
兩人背對着索爾,開始低聲交談。
因爲隔了一段距離,索爾聽不見兩人具體談了什麼。只能看出那中年人一直很恭敬,而尼克依舊沒什麼情緒。
過了一會兒,尼克走回來,但沒上馬車。
“家族那邊有點事情,需要我去一趟。接下來去漠邊城的路,恐怕要你自己走了。”
索爾驚訝地問:“拜倫學長那裏的任務怎麼辦?”
尼克眨了下眼睛,嘴角繃得很緊,“我很快就能辦完事情,從那邊敢去漠邊城,不會遲到。不過……”
索爾頓時覺得這個轉折不太妙。
果然,就聽尼克繼續說,“我接的那個小任務,只能拜託你跑一趟了。任務學分我會轉給你的。”
第九十五章 老鄉見老鄉
尼克從貼身的衣兜裏拿出一封信,遞給索爾,“這是朗姆導師給磨帆鎮的信,需要你繞個道送過去。車伕知道地方。”
索爾接過信,發現這上面沒有被封口,隨時可以拿出來看。
“這上面有什麼禁忌嗎?我能看嗎?”
“當然可以看,這就是給普通人看的。磨帆鎮那邊最多也就兩個一級學徒,都很垃圾,認真起來不夠你一隻手殺的。”
尼克讓索爾放心。
“磨帆鎮地處克馬公國邊境,旁邊是和克納斯公國交界的糾紛地區,形勢稍稍有些複雜。不過他們每年會給塔裏提供那邊的特產磨聲果,塔裏便會給他們一些庇護。”
尼克示意索爾把信拆開,先看看。
索爾打開信,看見一排排優雅的花體字,腦海中自動浮現了朗姆那雙細長的三折手臂。
信的內容很簡單,就是斥責磨帆鎮最近提交的貢品數量和質量都在下降。如果再這樣下去,戈爾薩巫師塔會收回對磨帆鎮的庇護。
“需要我去收取貢品嗎?”索爾不知道自己14歲的模樣過去能不能壓的住場。
“那倒不用,每年夏天會有專門的三級學長去收取。畢竟那個東西還是有點實驗價值的。”
雖然沒有人敢偷聽兩人的談話,但尼克還是稍稍靠近索爾壓低聲音。
“另外,這次去磨帆鎮你有兩個選擇。一是直接過去,替朗姆導師斥責他們一頓,然後享受一番,喫拿卡要。”
“或者稍稍調查一下他們磨聲果產量減少的原因,再現身喫拿卡要。”
“若能調查清楚原因,你不用對他們進行處置,回去時上報給朗姆導師就好。但是他們若敢對你不敬,你只要想着你代表的是巫師塔,就該知道怎麼做了。”
尼克將任務交給索爾,與那隊人馬離開了。
留下索爾和車伕,沿着原來的路線繼續前進。
磨帆鎮距離他們分開的位置不遠,索爾只趕了一天路,就在天黑前來到了小鎮東郊外。
尼克交給索爾的任務有兩種完成方式,但同時也對應了兩個不同的任務獎勵。
索爾雖然不是什麼偵探,但是覬覦那第二種任務獎勵物品,還是決定先試着調查一下。
他讓馬車伕在郊外等,自己施展了一個魔法伎倆,改變了身上的衣服。
現在他穿得如同荒野上的流民一樣破爛,雙手也不再是黑色,變成了普通的膚色。
而在索爾離開前,車伕默默地遞上來一小袋錢幣。
錢袋裏有十幾枚銀幣和零星的銅幣。錢幣上都鑄造着精美的花紋,不太像這個環境、生產力能鑄造出來的東西,想來是有巫術影響。
索爾將幾枚銅幣揣在身上,其他的放到懷裏。
他還不清楚這些錢幣的購買力,怕拿多了影響自己潛伏。
和車伕分開,索爾在路邊撿了一根木棍,拄着前行,覺得自己更像那些流民了。
磨帆鎮外行人不多。
索爾學着路上那些行人的模樣,改變着自己的神情儀態,慢慢靠近不遠處的小鎮。
從外面看,磨帆鎮還挺大的。
小鎮周圍建了一圈圍牆,在風沙的洗禮下,顯得很是陳舊殘破。
圍牆外也有幾排老舊的房屋,從外表看過去就知道屋主的生活條件不太好。
鎮外還有一片開墾中的耕地,面積不大。
索爾路過耕地時,看見一個黝黑的青年正在拿鋤頭翻地。
當對方幹到一壟地盡頭時,直起腰,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邊的汗,正好與觀察他的索爾對視上。
索爾看見對方的臉,又覺得他可能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。
索爾漠然轉頭,拄着木棍,準備離開。
“索爾?”
身後卻傳來對方不確定地呼喊。
索爾停住腳,疑惑地回頭。
怎麼會有人叫出他的名字?
等索爾回頭時,就看見那個青年已經舉着鋤頭衝過來,滿臉的興奮。
“索爾,還真是你!當初從村子裏衝出去沒看見你時,我還以爲你死在野蠻人手裏了。”
“你是?”索爾一臉迷茫,心裏卻想着,應該是遇到認識原主的人了。
“我是阿達呀,哈哈,變化很大吧,你倒是沒怎麼變,還跟個瘦猴似的。不過你到底怎麼跑出村子的?我真以爲你死了,還哭了好久呢,哈哈哈。”叫阿達的青年毫不避諱地大手拍着索爾的肩膀。
他看着索爾仍是一臉迷茫,臉上笑意收斂了些。
“你不記得我了?我原來就住在你家隔壁。當年你也十歲了,還說要等我妹妹長大娶她,後來我把你胖揍一頓……你忘了嗎?”
“我……真不記得了。”索爾咬着牙說。
那是原主的事情,跟他可沒關係。
像這種情況,索爾其實是不用理會他,直接走人的。但索爾想到了前面的小鎮,語氣熱切中帶了點兒探究。
“阿達,你是住在磨帆鎮嗎?”
注意到索爾的眼神,阿達略一猶豫,隨後承認道,“對,我和妹妹現在住在鎮上。不過租住在一個小院裏,日子過得也挺苦的。”
索爾喜笑顏開:“太好了,阿達,我正想去磨帆鎮落腳。但是我在外面流浪許久,身上沒有多少錢,我能先去你家暫住幾天嗎?我保證找到活計就搬走。”
突兀又直白的請求,最讓老實人不好拒絕。
“唉,那個,我們家也沒什麼地方住人。”阿達攥着鋤頭的手不斷縮緊,鋤頭在地上都快鑽出一個坑來了。
索爾一吸氣,伸手摸着自己扁扁的肚子,可憐巴巴地說:“我睡地上也行。我已經好幾天沒喫東西了,聽說磨帆鎮是個好地方,特意趕了好幾天的路,纔過來的。如果不能在鎮上落腳,我恐怕要死在野外了。”
索爾仰起頭,眉毛嘴巴都要縮成一團。
“拜託了,阿達,看在我們是同村的份上。”
阿達看了看索爾滿身塵土,消瘦的臉龐,蒼白泛紫的嘴脣,眼神複雜,不知想到了什麼。
“行,不過我只能給你住的地方,喫、喫飯只有青饃。你必須儘快去鎮上找活幹纔行。”
“哎,好!”索爾滿口答應,又露出笑模樣。
阿達看了一眼田地,又望了望遠處開始西落的太陽。
“算了,今天就這樣吧。”阿達走到田地旁,拿起自己藏在田壟下的木筐,又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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