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父馬維 第2章

作者:柯学的菜头

  “10月3日,經過一天一夜的追擊,我們成功攔截了那條商船……不,那絕不是一條商船,他們擁有最老練的水手和經驗豐富的船長,檢查之後,我們竟然在船艙裏發現了黃金!數不清的黃金!天哪,他們一定是發現了某處寶藏!”

  “10月4日,清點戰利品的時候,我們在黃金當中找到了一塊石碑,上面記錄着晦澀難懂的古代文字,如果昨晚智慧神教的隨船主教沒有嘔血身亡的話,我們或許能解讀一二……”

  接下來的日誌都是一些閒言碎語,沒什麼營養,只有最後一篇日誌說了些有用的東西。

  “10月25日,我們被包圍了……敵人數量是我們的三倍,封鎖了海峽的入口,海戰中克勞利船長中彈落海,私掠證書在他的身上,如果沒有證書,或許……我們無法在新年前回家了。”

  溫莎王室頒發的私掠證書只有一張,由總指揮官隨身攜帶,沒有私掠證書,繼任指揮官馬維·恩德斯就無法證明聖馬蒂爾艦隊是合乎法律的‘正義艦隊’,在被捉住後,波旁皇家法院用最快的速度宣佈聖馬蒂爾艦隊海盜罪成立,要把他們活生生絞死在萊茵河畔的絞刑架上。

  行刑官甚至惡毒的令人換上了短繩索,要讓包括馬維·恩德斯在內的138名艦隊成員在痛苦中死去。

  好在結果峯迴路轉,行刑前的一分鐘,中彈落海的總指揮官圖雷·克勞利奇蹟般的出現在了刑場上,並當心贸隽四菑埥萘撕K老∧苷J清字樣的私掠證書,他沒有拋棄自己的船員,這個聰明勇敢的舉動,也成功救下了馬維·恩德斯等人。

  畢竟行刑官自己也明白,如果他不終止行刑,那麼要替波旁王室背鍋遭到追責的人就是他。

  隨後,馬維·恩德斯就和其他船員一起回到了溫莎王國,雖然因爲沒有帶回金銀財寶讓國王羅德四世對他們沒什麼好臉色,不過迫於聖馬蒂爾艦隊在海戰中英勇的表現,國王還是‘慷慨’的表揚了他們,授予了皇家榮譽徽章。

  沒過多久,他就聽說溫莎王國與波龐王國等其他幾個航海大國簽訂了海戰宣言,永遠的廢除了私掠船制度。

  無父無母沒有親人,又不想在海上過苦日子的馬維,拒絕了繼續在皇家海軍中服役,當他發現這是一個宗教自由且教會多如牛毛的世界後,便帶着積攢下來的財富,與指揮官圖雷·克勞利告別,獨自一人來到新羅斯城,建立了真理教會。

  回憶完三年來的點點滴滴,馬維走到水盆前,凝視着倒影中的臉龐,半晌後自嘲一笑:“沒想到換個身體還變帥了……”

  年輕又帥氣的神父——這是新羅斯城女性們對他做出的評價。

  很中肯。

  嗯。

  洗完臉,馬維掏出懷錶看了下時間,發現已經接近下午三點後,趕緊拿起掛在架子上用純羊毛製成,長及小腿的黑色大衣,套在名叫達拉里斯的神父長袍外面,再戴上一頂圓頂禮帽,標準的冬日出門搭配就完成了。

  隨手撥弄了一下胸前佩戴的紅五角星項鍊,馬維回到教堂,對着一橘一黑兩隻貓咪說道:

  “胖橘小黑,我去趟集市,看家就交給你們了。”

  “喵~”

  小黑乖巧的坐在門口,注視着門外路過的行人,彷彿只要有人敢進教堂來偷東西,就要先讓它鋒利的爪子印在你的臉上。

  胖橘則不一樣,它從鼻子裏呼了口氣,尾巴在窗沿下甩啊甩,眼皮都懶得抬一下,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打呼嚕,高冷的就像個不愛你的女人。

  有蛋蛋的女人。

  兩隻貓一橘一黑,都是馬維收養的流浪貓,胖橘當年可沒這麼胖,馬維第一次與它相遇時,它滿身傷痕,瘦弱不堪,趴在教堂旁的巷子裏舔舐傷口,見它可憐,馬維就想餵它點東西喫,結果胖橘對他給的食物看都不看一眼,直到馬維開始準備晚飯時,它才從角落裏竄了出來,叼起桌上的生肉就跑。

  施捨來的一概不要,這是馬維與胖橘三年相處得到的經驗。

  至於小黑,它可不是馬維發現的,而是在兩年前的某天夜裏,由胖橘帶回來的一隻不到兩個月大的小貓,馬維驚奇的發現,胖橘會把自己搶到的食物分給小黑,從那以後,胖橘多了一個小迷弟,小黑多了一位靠譜的胖大哥,馬維則多了兩隻貓咪,生活‘壓力’陡然提升。

  在這個沒有多少娛樂活動的時代,擼貓似乎是爲數不多的快樂了。

  教堂坐落在克爾大街的末尾,屬於有大量工人階級居住的南城地帶,與豪紳、爵士們居住的城中心僅有一街之隔。

  爲了在這裏安家落戶,馬維可沒少花錢,買下這座廢棄教堂再加上重新修葺足足花了他2500金鎊,身家立刻縮水了一半。

  但馬維對自己的決定並不後悔,他算過一筆賬,在新羅斯城租下同等大小的教堂,每週至少要花費10金鎊,換算下來,每年光租金就差不多需要500金鎊了,相比之下,一次性購買花費的錢更少。

  更加重要的是,新羅斯城坐落在巴羅河與諾爾河的交界處,四通八達,只因九年前的大饑荒事件,導致這片土地人煙稀少,房價大跌,可隨着時間推移,人口總有恢復興旺的一天,大跌的房價也能漲回去。

  事實證明,馬維的想法沒錯,隨着鐵路的貫通,地勢平坦又擁有河摺㈥戇優勢的新羅斯城一下子成爲了炙手可熱的南部城市,繁榮昌盛的同時,房價也是日新月異。

  如今,2500鎊可買不到這麼大的教堂了。

  站在街邊,馬維拿出一隻哨子,放在嘴邊吹了兩下。

  尖銳的哨聲隨着寒風飄向遠方,沒一會兒功夫,一輛漢薩姆兩輪馬車就在車伕的駕駛下停在了他的面前,身穿灰色風衣的車伕高坐在車廂尾部,一手抓着馬鞭和繮繩,一手抬了抬帽檐:“神父,是您叫的馬車嗎?”

  “去比爾集市。”馬維上了車說。

  比爾集市在新羅城最南邊,那裏聚集了大量貧困的工人,也就是所謂的窮人區,魚龍混雜,小偷、強盜是那裏的代名詞,與擁有巡邏警察和豪華裝潢的羅斯大道商業中心可謂天壤之別,富人根本不會去那種地方,可馬維卻覺得,那裏不僅物價要比羅斯大道便宜,而且總能給他驚喜。

  “今天要買橄欖油、一點鹽、迷迭香、牛肉還有洋蔥、番茄、新鮮的魚……對了,還得給孤兒院送點麪包。”

  微微搖晃的馬車上,馬維藉着陽光,翻閱着手中的本子,他獨自一人維持教堂咦鳎刻於己苊Γ苌儆袝r間做飯,很多時候都會在隔壁同樣獨自居住的塞西爾太太家享用三餐,爲此他會每週支付10先令的伙食費,至於塞西爾太太,她是一位十分善良且慈祥的女性,廚藝也很不錯,不過……

  在馬維看來,溫莎王國的一日三餐,跟黑暗料理沒什麼區別,能喫,但絕不美味。

  這已經不屬於廚藝好壞的範疇了。

  所以有些時候,馬維會挑不怎麼忙碌的時間段,親自下廚,給自己開個小竈。

  漢薩姆兩輪馬車不急不慢的行駛在泥塵土路上,站在廂後的車伕有滋有味的哼唱着農間小調,嫺熟的操縱馬車避開橫穿道路的行人,只有旁邊駛過克拉倫斯四輪馬車時,他纔會停止哼唱,斜睨一眼對方,用極小的聲音暗罵一句蠢貨。

  對此,馬維早就習以爲常了,兩輪馬車和四輪馬車雖算不上仇敵,但二者之間的關係絕不和睦,前者覺得四輪馬車又吵鬧又陰暗又不舒適,只有傻瓜纔會選擇它,後者則認爲兩輪馬車是躺在寒風中喫灰的蠢蛋,毫無優雅可言。

  或許都對,又或許都不對。

  下午3:30分,在難得出現的陽光中,漢薩姆兩輪馬車來到了最南邊的比爾集市,緩緩停在街口後,車伕跳下後廂,親自替馬維打開車門:“神父,車費是9便士。”

  兩輪馬車的起步價是6便士,在三公里的範圍內都是這個價格,超出三公里以後則按照每公里3便士的價格計算,四輪馬車比它要貴出一倍,跟王都的價格一樣。

  馬維掏出錢包,從裏面拿出9枚銅色的,和先令一樣刻有羅德四世的硬幣,遞到了車伕手中。

  “祝您一切順心。”

  確定數量沒錯後,車伕小心翼翼的將硬幣揣進大衣內側,麻利爬上後廂,向馬維抬帽行禮後,調轉車頭,飛快的離開了。

  他可不指望能夠在比爾集市招攬到客人,窮人區能坐得起馬車的人可不多,羅斯大道附近纔是攬客的好地方。

  空氣中夾雜着煤灰和一絲古怪的臭味,地面溼漉漉的,不遠處陰暗潮溼的巷子裏,一羣遊手好閒,穿着不合體絨夾克的男子正目不轉睛的盯着馬維。

  不過在看了幾眼後,他們選擇收回目光,放過了這隻衣着不菲的‘肥羊’。

  因爲有幾名和他們打扮差不多,看起來12、3歲,臉上髒兮兮的小孩子,跑到了馬維面前。

  “神父!”

  領頭的是個長雀斑的少年,名叫買買提,從小在孤兒院長大,9歲就出去工作了,或許是不怎麼曬太陽的緣故,他的臉色看上去有些蒼白,身體也瘦弱的像根麻桿,只有一雙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。

  跟在他身後的,還有兩男一女,都和買買提一般年紀。

  “買買提、阿莫、弗德里克、薩拉……”馬維念出了他們的名字,微笑道:“下午好。”

  “下午好,神父!”買買提四人異口同聲的說。

  “你們沒去製衣工廠上班嗎?”

  馬維疑惑的問道:“如果沒有你們掃除絨毛、裝填線圈,那些巨大的手搖紡紗機可就無法正常咿D了。”

  “艾伯特先生購買的新式織布機到了,需要半天的時間安裝調試,所有工人都放假了呢!”

  繫着馬尾辮的女孩薩拉回答道:“孤兒院那邊也沒有需要幫忙的,於是買買提就建議我們來集市……”

  “薩拉!”

  在買買提的大聲呵斥中,薩拉縮了縮脖子,及時住了嘴。

  其實不用她說,馬維也知道買買提四人跑到集市來做什麼。

  孤兒院裏大多都是沒有工作能力,等待領養的小孩子,養活這麼多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所以像買買提這種年紀稍大的孩子,就需要外出工作賺取外快。

  艾伯特·豪森雖然是一位有良心的老闆,但他的工廠只是個小作坊,每週只能支付給這些打雜工的孩子們8先令,一個月也才1鎊12先令,而絕大多數工資都要交給孤兒院的嬤嬤,所以買買提四人就會趁着休息時間,跑到人多的集市上,做些小偷小摸的舉動。

  馬維當然知道偷東西是不對的,買買提他們也知道,可又能怎麼樣呢?

  對餓肚子的人講道德,本身就不道德。

  “你們來的正好。”

  馬維說:“上次你們幫我打掃了教堂,所以這次我要請你們喫東西,你們想喫什麼?”

  薩拉的眼睛亮了起來:“抹了很多很多甜黃油的麪包!”

  “好,咱們走吧。”

  拉起薩拉的小手,馬維帶着買買提他們穿過喧鬧的集市,來到了梅爾夫人烘焙房。

  剛一進門,濃郁的麥香氣便撲面而來。

  “歡迎光臨……”

  在櫃檯後忙碌的梅爾夫人聽到大門處響起的鈴鐺聲,立刻放下手中揉搓的麪糰,摘掉滿是麥粉的袖套,掀開簾子,從後屋走了出來。

  “馬維神父,您又來了。”

  看清來人,梅爾夫人笑容更甚,連眼角的褶子都深邃了幾分。

  作爲老顧客,馬維每週都會來到烘焙屋購買大量的麪包、黃油,其中大部分都會託她送去孤兒院,得益於這個舉動,梅爾夫人不僅成爲了真理教會的信徒,而且麪包的售價也極爲低廉。

  南區的人都是喫梅爾夫人的麪包長大的——在比爾街流傳着這樣一句話。

  “120磅小麥麪包、24磅黃油,跟以前一樣。”

  顧名思義,小麥麪包就是小麥麪包,全部用小麥粉製成,1磅的價格是3便士。

  而梅爾夫人的烘焙屋除了小麥麪包以外,還有一種摻了麩皮的小麥麪包,它還有一個別稱:黑麪包。

  這種麪包表皮很硬,裏面也乾巴巴的,很難下嚥,它要比普通的小麥麪包便宜三分之一,1磅只賣2便士。

  不過……

  如果食用者是成年人,馬維肯定會選擇價格更加低廉的黑麪包,可孤兒院大多是一些年紀很小的孩子,黑麪包對他們來說,實在太難下嚥了。

  “一共是2.4金磅。”梅爾夫人立刻說出了價格。

  原本1磅黃油的價格是10便士,但看在馬維的面子上,梅爾夫人便宜了1便士。

  “再多幫我拿3磅甜黃油吧。”

  馬維笑了笑,從錢包裏數出兩枚鍍了金的硬幣以及十一枚銀先令放到桌上:“我答應請他們喫抹了很多很多甜黃油的麪包。”

  “明白了。”

  梅爾夫人會心一笑,轉身走進後屋,不到半分鐘,又拿着一盤抹着厚厚黃油的奶吐司回來了。

  她將那盤吐司遞給買買提,笑着說:“我也請你們喫麪包,還是熱的,涼了可就不好喫了。”

  “好耶!”

  薩拉歡呼一聲,和買買提三人迫不及待的拿起一片吐司,咬下一大口。

  “謝謝,梅爾夫人。”馬維摘下帽子放在胸口。

  “也謝謝您,神父。”梅爾夫人沒戴帽子,於是將手掌按在胸口處,頷首說道:“真理至上。”

  “真理至上。”

  ……

  “何爲真理?”

  “真理是能讓一切虛假的謊言、僞善的說辭皆無所遁形的大道之光,它存在我們心中,是我們看到苦難時無法避免的憐憫之情,是淳樸勞作者滴下的汗水……也是街邊路燈下,嚮往光明的飛蟲。”

  “人們的迷茫,是因爲他們沒有發現真理之光,而對於茫然沒有方向的人們,真理女神尤妮亞,總是能破除迷霧,指引他們前行的道路。”

  夜晚,馬維趴在桌前,藉着桌角點亮的煤油燈,伏案書寫《真理之書》,這是教會所傳達思想的根本,絕對的重中之重,絲毫不能馬虎。

  三年前,《真理之書》還是一個雛形,但在這三年間,馬維將它逐漸完善、填充,時至今日,《真理之書》已經有幾百頁了。

  裏面不僅有馬維對於真理的見識註解,更有一篇篇他精心編撰的故事。

  “喵~”

  不知何時,小黑跳上桌子,仰臥在馬維面前,四隻毛茸茸的爪子跟隨羽毛筆一齊甩動,怎麼也停不下來。

  每當這時,馬維就會停下筆,抱起小黑,用一塊提前準備好的溼布在它背上狠狠摩擦幾下,不出意外的話……

 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內,馬維將只能看到小黑忙碌舔毛的背影。

  做人這方面,他可太有心得了。

  寫完《真理之書》,他又拿出刻刀,從抽屜裏取出一尊木頭雕像,開始慢慢雕琢。

  馬維本打算給尤妮亞女神鵰刻些小神像,送給信徒們,可礙於技藝不精,這一年來,他只完成了這一尊神像。

  “唉,就這手法送出去我自己都嫌丟人,還是去準備聖水吧……”

  半個小時後,馬維望着自己的成果,表情一言難盡。

  巴掌大小的木製神像,全身上下除了腦袋就沒有能看的地方,但畢竟是自己的心血,丟了又怪可惜的。

  搖搖頭,馬維給神像披上一件白色的布料,連同羽毛筆和墨水瓶一齊收入抽屜,隨後來到一樓,在盥洗室中接了壺水,放到廚房的煤炭爐上加熱。

  咕嘟嘟……

  水很快就燒開了,掀開壺蓋,半透明的熱氣滾滾而起,馬維趕緊從窗臺上種植的薄荷盆栽上拔下幾片葉子丟進壺中,再次熬煮幾分鐘後,一壺提神醒腦的聖水就製作完成了。

  作爲每日功課之一,馬維很享受制作聖水的過程,因爲他可以在水燒開後美美的喝上一杯紅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