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柯学的菜头
她伸出白皙纖瘦的手掌，抓住帽沿，脫掉了繡滿黑絨的兜帽。
濃密的黑髮傾泄而下，窗戶照進的月光映亮了她半張美麗的臉頰，高高的顴骨，挺括的鼻樑，平潤的線條宛如畫家筆下驚現的一抹靈光，每一寸肌膚都白皙如玉，清澈如天空碧璽般的深藍中充斥着慾望、野心、驕傲……
“卡捷琳娜·阿列克謝耶芙娜。”她看着馬維說：“羅曼諾夫王國前第一王女，莫斯克大公。”
“馬維·恩德斯，真理教會創始人兼神父。”
卡捷琳娜無聲一笑：“我知道你的名字和身份，你不光是真理教會的神父，還是前皇家海軍中尉……”
“這不是什麼祕密。”
“所以你爲何要創建一座教會呢？”卡捷琳娜問道：“我一直想不通這個問題。”
“教會是傳播思想的載體，我要讓更多人知道真理爲何物。”
“真理是什麼？”
“如果您沒看過《真理之書》，我想三天三夜都不會有確切的結果，如果您看過《真理之書》，我想就沒有討論的必要了。”馬維坦然說道：“我所認爲的真理，都已經詳細的寫在上面了。”
面對馬維的回答，卡捷琳娜並未說什麼，而是看了一眼迪諾，“你知道，我爲什麼要親自來到新羅斯城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爲我很想見一見，究竟是什麼樣的教會，可以讓一個不是信徒的商人，不惜奉獻全部身家也要引起我的注意。”卡捷琳娜說：“商人都是追求利益的，能讓他們放棄利益，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，我想真理教會一定有過人之處。”
馬維看了迪諾一眼，剛要說話就聽見卡捷琳娜說：“你應該感謝他，在他之前，有很多小教會請求我的幫助，他們開出了無比誘人的價碼，甚至不惜成爲王國的附庸也要得到我的支持，他們走投無路了，這種人不惜一切代價，可即便如此……迪諾還是壓過了他們，而且只用一句話，便引起了我的注意。”
“他說要奉獻自己的全部身家嗎？”
“除了這個，他願用性命作保，選擇真理教會是正確的決定。”卡捷琳娜不置可否的笑了笑：“爲了驗證他的諏崳野阉蜕狭私g刑架，行刑的前一刻，他說希望我在絞死他之後，能夠履行承諾，支持真理教會。”
“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，無利不起早的類型，這種人我見過太多，可他還是賭上了性命，所以我來了。”
“我很好奇真理教會有什麼魅力能讓一個商人犧牲一切，我很好奇什麼樣的神父能讓一個商人認定是自己的朋友……”
卡捷琳娜走到馬維面前，仰起頭，注視着他的眼睛，輕聲說道：“時間緊迫，我想咱們可以展開關於合作事宜的談判了。”
說着，另一位神祕人搬了兩張椅子，放在佈道臺前，卡捷琳娜坐到一邊，另一邊留給了馬維。
作爲教堂內唯一一張勉強稱得上桌子的物體，佈道臺顯然是代替談判桌的唯一選擇。
而教堂，也不失爲一處正式的場合。
馬維坐到她的對面，抱起尤妮亞，率先開口：“在開始談判之前，我想知道您執政後的政策方針。”
“我不是國王。”
“我們會讓你成爲國王。”
“如果你們做不到呢？”
馬維笑了，並非嘲弄的笑，而是風輕雲淡的笑容：“既然已經選擇了這條路，就沒有失敗可言，勝者生，敗者死。包括您，卡捷琳娜大公，您的國王弟弟，會放任您終老此生嗎？”
“若是我肯嫁出去，他確實會很開心，並願意承擔我下半生的一切開銷。”
“爲什麼不呢？”馬維垂着眼眸，“這也是您的選擇，不是嗎？”
“是啊……”卡捷琳娜也笑了，自言自語的說：“究竟是爲什麼呢？”
“您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嗎？”
頓了頓，馬維補充道：“時代變了，在這場寒風中，會有無數人死去，急流勇退保全自身並不失爲一個明智的選擇。”
“我不在乎流多少血，不在乎會有多少人犧牲，更不在乎後人要怎樣評價我。”
深藍色的眼眸異常明亮，卡捷琳娜一字一句的說：
“我只知道，在如此危急的時刻，必須有人站出來守護王國的子民！哪怕因此揹負千古罵名，我也要告知來犯之敵，那裏，是羅曼諾夫王國的土地，不容侵犯！我們的子孫，將因爲我們今天的犧牲承平百年！一世命即萬世命，我卡捷琳娜，必將繼承父親的遺志，振興羅曼諾夫王國！”
第164章 我若爲王，你必爲皇
“所以……”
教堂內，卡捷琳娜講完自己的野心，嘴角微微揚起：“我需要一個……不，應該說一羣支持者。”
“請不要懷疑，真理教會需要得到我的支持，而我，也需要得到教會的支持。”
“哦？”
馬維有些好奇，畢竟從剛纔的一番話聽來，面前這位莫斯克大公，前第一王女殿下，絕對算是野心勃勃。
再從她提前將平民轉移的情況看，手段也不一般。
地位、野心、能力……
卡捷琳娜可以說已經具備了成功的大多數條件，缺少的只是一些邭猓蛘哒f恰當的時機。
這樣的人……
爲何要求助於教會？
“你是想要藉助神明的恩賜，與其他王國對抗嗎？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卡捷琳娜緩緩搖頭，“我聽迪諾說，神明是在半個月前降臨的，但在那之前，我就有引進教會的想法了。”
“爲什麼？”
“因爲我要發動一場改革。”卡捷琳娜說：“土地政策改革，徹底廢除積弊已久的農奴制，這是我父親彼得一世執政時留下的弊端。”
似乎是怕馬維聽不懂，她又解釋道：“你們應該知道我父親彼得一世驅逐教會的事情，沒錯，他利用鐵腕手段，一舉剷除了當時貪婪腐朽的天啓教會，並宣佈羅曼諾夫王國成爲無宗教國家，可他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，是因爲得到了當權貴族的支持。”
“我父親不是一個高居廟堂不聞世事的國王，他知道底層農奴的生活有多麼悲慘。二十年前，他爲了振興羅曼諾夫王國，決心除掉阻礙王國發展的天啓教會。當時的天啓教會手中，掌握了大量的土地，教會也擁有稅收、完全的領地自治權，甚至插手干預王國政事。”
“於是他暗中聯合貴族，獲得他們的支持，並在寒冬之際發動了一場血腥清洗，事後，教會的土地落入了貴族手中，王國得到了短暫的繁榮，可很快又恢復了原狀。”
“這只是我父親振興王國的第一步，如果他上位後直接廢除農奴制，會迫使貴族與教會聯手，那他將毫無勝算，只能退而求其次，先剷除教會，利用大清洗提拔平民軍官，架空貴族，掌握軍權，再施行廢除農奴制的政策，可惜……”
“他還沒來得及進行下一步，就因病去世了。”
馬維點了點頭，沉吟道：“所以您打算繼承彼得一世的遺志，繼續廢除農奴制？”
卡捷琳娜笑道：“我父親原本是打算把王位傳給我的，可他立下的遺囑，並未下達，被那些聯合起來的貴族藏下，強行扶我的弟弟上位，我只能帶着效忠我父親的軍官返回領地，伺機待變。”
年僅23歲的卡捷琳娜，不可能獲得與彼得一世同樣高的威望，軍隊也分裂成了兩派，平民派支持卡捷琳娜，貴族派支持保羅一世，可很明顯……
貴族派的實力，要遠勝平民派，他們強行扶持保羅一世登基，並把卡捷琳娜趕到了莫斯克。
而失去了支持的卡捷琳娜只能另尋他法，準備引進教會，展開下一場博弈。
“羅曼諾夫王國的農奴數量以千萬計，如果能讓他們變成自由民，那麼王國無論財政、徵兵亦或者其他各種各樣的政策，都能得到改善。”卡捷琳娜說：“如果放在一百年前，我非但不會廢除農奴制，反而會加強對農奴的管控，但如今時代不同，各地都在爆發革命，農奴制已經成爲了阻礙王國發展的絆腳石，必須清除，連同那些繩營狗苟的貴族們一起！”
“可是……”
一直旁聽的萊文終於忍不住開口了：“可是你引進教會，不是推翻了彼得一世的政策嗎？就算打壓下了貴族，教會又要如何處理呢？”
卡捷琳娜瞥了他一眼，“此一時彼一時，假如我父親活到60歲，農奴制定會廢除，他的政策沒有問題，問題在於他去世的太早了，繼任的國王沒有足夠的威望控制軍隊，從而使貴族派崛起，釀成了今天的局面。”
輕捻一字胡的迪諾頷首點頭，贊同道：“沒錯，卡捷琳娜殿下之所以選擇真理教會，是因爲她在真理教會身上看到了改革的希望，她認爲馬維神父不會像天啓教會那樣，大興農奴制爲自己斂財。”
“思想。”卡捷琳娜看着馬維說：“我需要志同道合的教會幫助，用他們宣揚的思想綱領，喚醒底層人民的意志，推翻貴族派的統治！”
“馬維神父，我並不能承諾你們什麼，廢除農奴制對教會體系來說也沒有好處，甚至會影響到你們的利益，但我願意相信你們追尋的真理，如果你們在成功之後依舊沒有被利益矇蔽內心，變得污濁不堪……”
卡捷琳娜站了起來，向馬維伸出手：“我便承認真理教會爲羅曼諾夫王國的國教，並從此信奉真理！”
“如果我們成爲了第二個天啓教會呢？”馬維幽幽的問道。
“那時，我們就是敵人了。”卡捷琳娜毫不避諱的說：“無論你們是否擁有神明的恩賜，實力有多麼強大，我都會與你爲敵，直到把你們驅逐出羅曼諾夫王國的土地或者身死爲止。”
馬維在她眼中看到了驕傲與自信，彷彿一切都會如她所說的那樣，她也堅信自己的判斷不會出錯。
她沒有對失敗的恐懼，有的……
只是堅定不移的信念！
馬維握住了她的手掌，卻並沒有低頭親吻她的手指，單純的握手，表示雙方合作地位的平等。
“有一件事，我要糾正你。”
卡捷琳娜突然說：“並非是你們讓我成爲國王，而是我成爲國王之後，承認你身爲教皇的地位。”
“可你還不是國王，說這些未免太早了些。”
“在我心中，我一直都是國王。”
說完，卡捷琳娜戴上黑絨兜帽，朝着教堂門口走去：“馬維神父，趕緊準備吧，我們要儘快離開新羅斯城，踏上返回羅曼諾夫王國的旅程。”
“你要去哪兒？外面都是命呷窠虝难劬�。”
“我要去拜訪一位堂弟……”
卡捷琳娜頭也不回的說：“你們稱呼他爲四王子殿下。”
第165章 好你個星期五
在迪諾的引路下，卡捷琳娜帶着自己的貼身女僕從後門離開了教堂，她們要穿過後街的巷子，前往迪諾的宅邸，再從那裏悄悄去找四王子亞瑟，甩開監視教堂的眼線。
或許是爲了留個念想，又或許是爲了預備一筆資金，迪諾並沒有出售自己在新羅斯城的宅邸，當然，也可能是沒賣出去，畢竟前不久才爆發了一場鼠疫……
“呼……”
她們走後，萊文猛舒了口氣，頗有些忌憚的說：“這位莫斯克女大公氣勢太強了，壓得我喘不過氣來，不過她溫莎語說的挺流暢……”
“常年身處高位，氣勢自然強。”馬維淡淡的說：“估計彼得大帝是把她當做王來培養的吧，這樣的人成爲盟友，能省去不少麻煩，我很滿意。”
“很滿意？”萊文眨了眨眼：“Boss，她性格這麼強勢，將來教會跟王權之間的關係怎麼平衡？這不是什麼好事吧！”
“你覺得國王羅德四世是簡單貨色嗎？”
“……不知道，不瞭解，他似乎沒什麼太亮眼的政績吧？”萊文聳聳肩：“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國王啊！”
“可他在王位上穩坐了30年。”馬維說：“羅德四世19歲登基，出臺《新濟貧法》、《穀物法》、《海洋貿易稅法》等各項新法案，並對警察體制進行了快速改革，他在位期間，王都倫敦的日犯罪數從178下降到了13，王國稅收上漲30％，沒有發動一場戰爭，國家養精蓄銳，實力大漲，成爲了公認的第一王國。”
“他這麼厲害？！”
“有些人擅長0—1，有些人擅長1—100，還有些人，擅長100—100。羅德四世最擅長韜光養晦，是一個守成的君王，有他在，溫莎王國的地位很難動搖……”馬維搖了搖頭：“我說這些，是想告訴你，不要小瞧任何人，小瞧任何一位君主、帝王。如果當初你沒有輕敵大意，會被我和福爾摩斯先生抓住嗎？”
“……”
萊文尷尬的撓了撓頭：“我覺得這件事可以不用再提了……”
“總之，無論成爲咱們盟友的是不是卡捷琳娜，教會和王權的關係平衡都屬於很重要的問題，但好在目前咱們不用考慮這些。”
馬維想了想道：“你們會不會說羅曼諾夫王國的語言？”
萊文和愛德華對視一眼，同時搖頭。
“不會！”尤妮亞理直氣壯的說。
“那就要抓緊學習了……”馬維摸摸女兒的腦袋，笑着說：“要是語言不通，還怎麼跟人家佈道交流呢？到時候想喫一塊蛋糕別人都不知道你什麼意思。”
見馬維絕口不提自己，萊文好奇道：“Boss難道你會說羅曼諾夫王國的語言？”
廢話，我大學選修了小語種……馬維心裏嘀咕道。
“在皇家海軍服役的時候，船上有水手是羅曼諾夫王國人，基本交流沒有障礙。”
“咦？”萊文突然驚訝道：“說起語言來，爲何愛德華能跟咱們正常交流卻不會說其他國家的語言？”
“我想自己以前應該在這片土地上生活過。”愛德華回答道：“會說你們的語言很正常。”
“可你明明失憶了啊！”
雖然這東西對馬維來說屬於常識，但對於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萊文還是知識盲區。
“大腦控制記憶和語言的區域不同，所以很多失憶的人也能正常交流。”馬維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過多解釋，往細裏說他也不懂，免得誤人子弟：“命呷窠虝沁吺颤N情況了？”
蹲在窗臺上的胖橘立刻說道：“福勒主教邀請了周邊幾個郡的主教，他們今天下午剛到，這會兒正在密室裏商議呢，派出去的貓貓下士聽不到他們談話。”
如果是公開或者靠近窗戶的位置，趴在屋頂上的貓貓就能成功完成竊聽，可若是在密室這種隔音極好的房間，貓貓們就聽不到什麼聲音了。
所以馬維等人現在只知道福勒主教邀請了三位主教前來新羅斯城，卻不知道他們在密中┦颤N。
毋庸置疑的是，福勒主教對馬維在婚禮當天送上的大禮非常滿意，滿意到不願一個人獨享，非得拉着其他人吹噓兩句（大霧）。
馬維讓小黑把住在隔壁的卡西姆叫來，交給了他一份信徒名單，叮囑道：“明天晚上，你帶着這份名單去找福勒主教，按照咱們事先商量好的計劃，你要泄露我們後天晚上動身離開新羅斯城的行蹤，福勒主教一定不會錯過這最後的機會，只要情況屬實，你也能順勢取得他們的信任。”
“好。”
卡西姆點點頭，收下名單，遲疑道：“但是神父，福勒主教邀請了三位主教前來，他們還有1200名騎士，泄露你們行蹤的話，會不會有危險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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